六十四

“阿芙拉,你是真的不怕老师听见这些话吗?”

“只要你不告诉老师,老师就不会听见。你会告诉老师吗,塞缪尔?”

阿芙拉凑近对方,低声道。带有蛊惑性的话语传入了他的耳畔,塞缪尔身体一僵,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了他的选择。

“这才对嘛。我们总不能永远站在老师身后,眼睁睁看着老师保护我们,保护巫师。总得有人保护老师。”

“只是保护老师。其他事情,我们不要多插手。”塞缪尔不情愿道,接着补充,“但在面对人类这一方面,我们必须得听老师的。不管怎样,巫师都处于优势地位,用不着刻意打压人类。”

“我当然知道。一向疼爱学生的古尔薇格院长居然为了人类当众落了最喜爱的学生的面子。这就够巫师去更改自己对人类的态度了。”阿芙拉慢吞吞道。

塞缪尔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的潜在意思。阿芙拉根本就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针对人类,会议上的表现只是为了让其他巫师明白改变态度的重要性。

一场堪称完美的默契配合。

不愧是老师。

“只是最喜爱的学生之一。”输了对方一局的塞缪尔纠正道。

“如果你还是像之前一样没有改变,那这‘之一’很快就能去掉了。”赢家阿芙拉毫不掩饰地向他炫耀。

……

古尔薇格用自己强大的力量修补着破碎的防护阵。

芒斯特城堡是巫师一族的最终领地,在此之前,他们曾选择了数个领地,可惜它们都被其他力量摧毁了,无一例外。

在上一个领地被摧毁之后,她带着自己的族人来到了这里,亲手建立了芒斯特魔法学院。城堡上的每一个魔咒都经过了她的手,带着她独有的魔法力量,这能帮助古尔薇格更好地感知芒斯特的状态,随时可以提供支援。

代价不过是维持防护阵所需要的一定数量的魔法力量而已。

这很划算。

只是没有预料的沉睡危机破坏了她大半的心血,施展大型魔咒所需要的力量一下子抽干了她体内所有的生机,连她一直留在防护阵中的力量也被彻底压榨干净。防护阵瞬间破碎了大半。

不过沉睡魔咒带来的效果也会将芒斯特隐藏,期间可以代替防护阵的作用。

现在既然已经苏醒过来了,自然就要将防护阵再次修好。虽说敌人差不多都消失了,巫师不用也不能像五百年前那么排外,但芒斯特作为最后的家园,一定要有绝对的保护力量。

芒斯特永远都不能倒下。

古尔薇格突然想起了跑出会议室的阿芙拉,以及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最终还是乖乖寻找对方的塞缪尔。

他们的确需要谈谈,但不是阿芙拉需要安慰,而是塞缪尔需要清醒。

塞缪尔很有天分,他总是能第一时间看见正确的道路,然后坚持贯彻。这是值得称赞的能力与品质。可惜,他总是太想当然了。习惯性看的太远,于是一不小心忽视了眼前的道路。

巫师应该放下仇恨,这是事实。

巫师放不下仇恨,这也是事实。

但这不怪塞缪尔,毕竟环境不同,一个和平美满并且幸运地没有经历过一次追杀的巫师家庭自然养育不出心怀仇恨的孩子,无法理解其他巫师的感情也很正常。

以仇恨为动力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阿芙拉则与他截然不同。

古尔薇格回忆着,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对方的画面,想起了那漫天大雨都浇不灭的火焰。

五百年前,圣殿的追杀笼罩着巫师,饥饿与恐慌也笼罩着人类。

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庄中,面黄肌瘦的人们相互依偎,每天准时出现在圣殿的大堂中,祈祷着战争即将结束,祈祷着饥荒尽快离开,祈祷着瘟疫不要扩大,然后转身离开,麻木地从事支撑生存的工作。

一对普通的夫妇也是村民的一员。

他们的孩子看着邻居越来越忧愁的面孔,看着父母逐渐凸显的骨骼,看着安详地躺在土坑里的玩伴,看着消失在火焰中的满身黑点的人们,突然觉得眼睛好疼。

后来,也许是天主终于被他们的虔诚感动,村民们的食物柜里不再空空荡荡,负责征兵的大人粗心地跳过了他们,身上绝望的黑点甚至都消退了。

他们被幸运之神光顾了。

所有人都露出了幸福的神色,直到,那对夫妇亲眼目睹一个奇迹自孩子手中诞生。

只有天主赠予的幸运才是奇迹,魔鬼赠予的幸运都是被糖衣包裹的噩梦。

他们有时对着孩子痛哭流涕,有时对着孩子辱骂踢打,他们说宝贝对不起,他们说魔鬼快去死。几周后,形销骨立的他们揭发了自己的孩子,将她交给了村子,然后选择了自杀。

自杀是罪,但他们连这罪都没资格承担。

村民们及时救下了这对夫妇,将他们和那孩子分开锁起来,任何食物都不敢给予,竭尽所能地以魔鬼的手段对待魔鬼,好换取天主的原谅。

在蔓延的恐慌中,圣殿来人了。

他们代表天主原谅了及时补救的村民们,然后将三个罪人一一处死。最先是生下魔鬼的父母,被带到了绞刑架上,由粗糙的绳子带走他们的生命。看在主动揭发的功劳下,他们的遗体被允许下葬。

随后是旁观了死亡的魔鬼,她先被圣殿的人带走,用水刑不断折磨,在持续的窒息中,她一遍遍回答着不知道,一遍遍呼喊着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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