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奢求

    年轻天子干干净净地站在那,显得乖巧又纯良,见叶梓安不说话,柔缓道:“吓着公子了?”

    叶梓安凌乱地瞧了眼神色如常的陆云川,勉强定了定心神,行礼道:“草民见过陛下,不曾吓着,就是……陛下同传闻中,不大一样。”

    “不必多礼。”明挽昭平易近人道,又笑说,“不是个傻子么?”

    叶梓安抿起嘴,也不知该答是还是不是,哪个都不好听。

    明挽昭也不为难他,面上带笑,“不妨事,叶公子舟车劳顿,麒华殿中备好了偏殿,留京这段时日,若是不愿出宫去,便留在宫中休息。”

    “多谢陛下。”叶梓安笑,“我去我哥那住就行,陛下今日可要施针…?”

    明挽昭敛下眼,轻声:“叶公子舟车劳顿,不如先去偏殿歇一歇,晚间再施针。”

    叶梓安还处于陛下不是个傻子的震惊中,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平复,于是颔首行礼,转身便去偏殿歇着了。

    明挽昭瞧了眼陆云川,疏离有礼地说:“今日也劳烦你了,小叔冗事缠身走不开,旁人朕又信不过,便只得劳你走这一趟。”

    陆云川仿佛被卡住了喉咙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原本的关怀询问全被他的冷漠给堵了回去。

    几月的时日,那日站在夜色中唤陆哥哥的明挽昭,如今却要对他君臣相待了。

    他凝视半晌,说:“那日.你没用斩月。”

    明挽昭像是没听懂,“什么?”

    “杀安喜的那日。”陆云川缓声,直视着那双乌润的眸,“安喜是被细长锐物刺穿双目,中毒而亡,你没用斩月。”

    明挽昭笑盈盈地瞧他,轻声细语地说:“好哥哥,刀在我手里,你怎么还盯着呢?”

    陆云川眼神骤然暗了,舌尖抵了抵上颚,这年轻陛下声又轻又柔,落在他耳畔像轻羽般拂过,着实勾人心弦。

    “没盯刀。”陆云川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眼神涌上隐晦的凶色。

    他怎能生成这幅勾人心魂的模样?比起陵西春日时,草原开遍野的花还要勾人。

    可明挽昭仍旧乖顺温柔地瞧着他,一双凤眸盈满润色,像是根本不明白陆云川眼底暗色意味着什么,轻声说:“那盯什么?”

    陆云川好歹在勾栏瓦舍混了大半年,褐眸稍稍眯起,“观景啊。”

    殿中地龙烧得正暖,许是因此,天子病容染了几分薄红,柔声说:“见过山河万里,这四方天地,有何好观的?”

    陆云川往前逼近了两步,仗着身形高大,将小皇帝笼在自己的影中,垂额笑说:“方寸之间亦有绝色啊,陛下。”

    明挽昭仰起脸瞧他,“臣不可凌驾于君之上,陆卿该跪下说话。”

    陆云川不为所动,伸手轻捻他一缕发,捏在指间,附耳压低了声:“扯着臣同塌而眠时却不论君臣之别了,陛下,当真是天威难测啊。”

    “皆是君恩。”明挽昭笑,瞧着无动于衷,实则掌心已沁出了薄汗。

    太近了,他嗅到了陆云川身上旷野的气息。

    陆云川也觉着薄汗湿了里衣,却不在乎,只用盯着猎物般的眼神锁住艳sè • bī 人的天子。

    “臣谢恩。”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愈发地迫近,几乎就要吻上了。

    明挽昭蓦地抬袖去挡,偏开了脸,脸色疏冷下来,“陆卿,恩可不是这么谢的,叶二公子既已入宫,你退下吧。”

    陆云川眉梢微挑,便当真将发还了回去,退了些许,然而他面色紧绷,一双褐色的眸紧紧盯着明挽昭,叫人想要躲避,又无处可逃。

    ——那是鹰隼盯着野兔的眼神。

    明挽昭几乎要因这一个眼神而溃不成军,最终却只是淡然地转过身,像是倦了般挥手,说:“回去吧。”

    因何生妄念?

    何以不负人?

    陆云川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是一触即破的孤鸿梦,如同水中轻而易举便散去的影,都是碰不得的。

    傻子皇帝可以肆无忌惮地要他哄与他亲昵,可真正的大梁天子却不能。

    明挽昭想起父皇常念的佛经,梵语万般,最后落在心头的唯有三个字:不可念。

    ——

    宫门将下钥时,叶梓安匆忙离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撑伞等在宫门外,见他来了匆忙将人迎到了马车上。

    “嘶,这雨停了半日,偏要这时候下。”叶梓安蹙眉瞧着自己湿了的锦袍袖子,又抬眸笑说,“烦劳兄长大人来接小弟,否则人生地不熟的,只怕要被浇成落汤鸡了。”

    “少来这套。”叶澹然有些头疼地瞧着这个异母幼弟,“你来邑京为何不先与我说?人都进城了才想起派人知会我?叶知沅,你能耐了。”

    “欸,兄长大人,冤枉啊。”叶梓安端起马车上备好的暖茶,抿了抿,驱散些许寒意后,这才笑说:“师命不可违,再说,我来京中,那小皇帝便能多活几年,于我们也算好事。”

    “我们?”叶澹然眯眸,“谁们啊?”

    叶梓安无辜与他对视须臾,这才缓缓道:“陆阁老的手都伸到江东来了,前些日子濯阳岳承宇,数次来信给恒州,说是要请族叔赴宴,话里话外以官自居,分明是胁迫之意。淄川那边固若铁壁,这小王八就想从恒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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