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不臣心
陆佐贤点头,“你明白自然好,且回去吧,既然伤着了,这两日便不必去城外督工,在宫中伺候圣驾吧。”
安喜应是退去了。
走出承明阁不久,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揣在袖内的双手紧了又松。
白檀机灵,见他面色不虞,忙问道:“千岁,内阁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安喜冷笑着坐在轿辇上,他自然知道内阁绝不会为他而真惩办了陆云川。
说到底,今日在宫道上也不过是为了讨好陆氏的一场戏。
他脸色郁郁,闭起了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
安喜在琢磨今天陆佐贤的话,究竟是他真有那个意思,还是自己多想了?
当年陆氏找上门,安喜自然欣然合作,互惠互利的事儿,九五之尊又如何?权在谁手里,谁就是那个尊。
可安喜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用处在哪,阿谀谄媚伺候着陆氏,替人把控着内宫与天子,这才能相安无事到今日。
他能在陆氏手中风风光光到今日,皆是因手中的筹码,当今天子。
可若陆氏真有改朝换代的心思,那这局棋可就得重新斟酌了。他手中没了筹码,莫说眼下这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只怕是连命都难保。
白檀瞧出他有烦心事,静了半晌,临到麒华殿门口了,才柔声说:“千岁今儿受伤,早些回去歇着吧,宫中的差事有奴婢呢。”
他素来乖觉,安喜很是受用,睨了他一眼:“那就去吧,好好伺候着,可别马虎大意,御前的差事,小心掉了脑袋!”
“奴婢晓得。”白檀笑得淡,“千岁给的差事,不敢不留神。”
安喜笑斥了句鬼灵精,吩咐人打道回府。
白檀这才稍稍直起身,瞧着安喜轿辇的影,唇角扯出个寡淡又冷的笑来,转身进了麒华殿。
天子正摆弄他那几箱子小木牌,一块块地摆,又一块块地变换位置,面上还带着浅淡的笑,像是玩得欢快。
白檀收敛起了卑躬屈膝的嘴脸,少年眉眼洇开冷色与厌烦,瞧着小皇帝自己玩儿,凑近去蹲着笑说:“陛下,玩什么呢?”
明挽昭抬眸瞧他,眼神温软又无辜,又迅速敛下了,仿佛那净澈只能给人瞧片刻般,温吞吞地说:“在背诗,父皇教的。”
白檀瞧他摆出歪歪扭扭的诗句,缓缓地读:“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他笑说,“从军行啊,陛下会背?”
明挽昭予他个笑,将小木牌打乱,默不作声地一块块开始收拾。
白檀瞧他这幅模样,眉眼间的沉冷便愈浓,他太单纯了,像干净无瑕的玉,未经雕琢,纯稚天真的美。
他伸出手,夺走了明挽昭手里的那块小木牌,低眸瞧了半晌,说:“这东西是教小瞎子识字用的吧?”
明挽昭垂着眼,像是不敢瞧他,乖巧无比地跪坐着,又去拿另一块木牌了。
可白檀偏要同他作对,又拿走了他手中的木牌,冷冷道:“陛下怎么不说话?外面都传您是个傻子,可能用这东西学会识字,也不至传闻中那么傻吧。”
明挽昭仍旧不语,他认识这个叫白檀的小太监,他是去年年底调来御前的一直跟着安喜。别人不大愿意搭理他这个傻皇帝,虽不敢欺辱但实在怠慢,连话都不与他说,可白檀不知为何总是往他身前凑,还非要找找麻烦冷嘲热讽一番。
像极了找茬。
他因中毒目盲之事始终瞒着百官,除了安喜知道沙骨毒外,宫中无人知晓。只是眼盲必然瞒不过去,前些年伺候的奴才都知道,明容昼死后,身边的人被换下一批,他也能勉强能瞧见东西,便连双眼难以视物也瞒过了身边那群轻慢他的奴才。
只有白檀,是个聪明又难以捉摸的人。
明挽昭忖量着,万般无辜地抬起脸来,温吞吞伸出手,说:“木牌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