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4)

    待日沉月升,月落朝阳再来,他二人离了迁平城。

    明荃又松了衣袖挽起发髻做了赶车妇人,不过面目清爽明艳了许多。

    女子若点上绛唇,自然会多些媚态出来。

    庄彻正欲上车,见她依然素淡打扮,皱眉问道:“你又不缺钱花,怎的只用他人送的口脂呢?”

    明荃拢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眼神精明:“我本不爱攒这些麻烦东西,何况有人送的话为何要自己买?反正我瞅着这一路上没少要帮你,帮你一次你送我件谢礼可好?估着傍着你这大麻烦,不出一个月各种胭脂水粉也全了。”

    “若我帮了你呢?”

    “免三天饭钱如何?”

    “成交。”

    庄彻摇着扇子站那厢打量明荃,觉得比之先前顺眼许多。

    少年人喜欢刹那芳华,一花开过百花杀。长到他们这般年纪,却慢慢品出重瓣层层次第舒展的绵长韵味。

    若不愿瞬间绽放,徐徐而来也是极好的。

    明荃问:“看够了么?看够了请上来。”

    庄彻微微一笑,合了扇子上车,眼光从明荃面上扫过,竟含水色旖旎。“仔细看来,你也算美人胚子。”

    明荃一楞,随既恍然:“书生,你这小肚鸡肠,竟还记着先前我撩你,这是报复么?”

    “怎知在下不是真心仰慕?”

    “……你可拉倒吧。”

    要是总牢头能这么容易被撩动心,恶人谷女牢里的那群多情艳鬼早寻出生路跑个精光。

    明荃知道她们现在可还在谷底镇得死死的呢。

    虽然已过夏季里最热的时节,天气还是让人闷得慌,他们不紧不慢往前赶路,午后在路边茶棚停下脚来打尖,想着躲过最毒的这阵日头再出发。

    他们便是在这个时候被人哭天抢地扑上来求救的。

    这一处只有四五人家,散在山腰山脚,他们在山脚,连滚带爬哭喊着过来的汉子住山腰,他央好心路过的人去寻那方圆二十里内唯一的稳婆,因为媳妇儿在上面一个人正生着孩子,眼看着生不出来要不行了。

    明荃二话不说放下茶碗跟着汉子回山腰去看他媳妇儿,她说书生我知道你们男人避这血煞之气,你寻来稳婆后就去附近歇会儿,我事儿办完自来找你。

    庄彻没说什么,待去接来稳婆后,果然也未随去山腰,只信步摇着扇子沿山脚小路走去。

    野山无人,树荫清凉,庄彻不觉走过一道溪流,绕到山背。

    猝不及防,面前背阴的水边平地上,一片耀眼的红色直撞入他的眼中。

    他手中的扇子落到地上。

    彼岸花,大批大批的彼岸花,如血铺就的地上的毯。

    “开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开在遗忘前生的彼岸的花。”他听见一个声音这么说。

    一个已经快记不起的声音。

    忘川河前彼岸花,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

    庄彻弯下腰,拾起扇子。

    终于还是被彼岸人留在了忘川河的这边,既无大喜,也无大悲。

    稳婆到来时山腰上的小媳妇刚刚生下她的女儿,她接手过去处理后面的事,明荃便出来恭喜汉子。汉子虽然懊恼没得个儿子,但也庆幸没失了媳妇,所以还是高兴的,千恩万谢。

    明荃仔仔细细洗净身上血气,去包袱中拿了件干净衫子换了,方才去寻那庄彻。

    离马车不远的路边有一片栾树林,此时枝头开满,鹅黄轻碧转灯纱,甚是好看。

    明荃觉得书生应该是爱看这景的,便往那里寻去。

    书生果然在树下靠着午睡,米粒般的栾树花落了满衫,如披了一身黄金甲。

    似是听见寻来的脚步声,书生张开眼,眼中是深黑不见底的瞳。

    明荃带着和熙的笑走过来,在庄彻面前蹲下,拉过他空着的那只手,在手心里放下一个染成红皮的鸡蛋。

    “女孩,”她笑容温暖,“母女平安。”

    庄彻抬手看了看手中的红蛋,“我不知道你竟是连稳婆也当得。”

    “这个,倒不是我想要的本事。”明荃撇撇嘴,索性往庄彻身边坐下,伸了个懒腰,她是真的有些累了。“你得知道,东宫佳丽三千,太子在女色一途上也算不得检点,少不得珠胎暗结。”

    “东宫妃嫔产子难道不是太医之事?”

    “若是能生得下来那当然是太医的事,可是接二连三出生即死,太子自然就生了疑心。”明荃苦笑,“他心疼自己的骨血,便数次托我入产室看护。”

    “可查出结果?”

    明荃轻笑一声,不答。

    世人皆知前太子仅有正妃所出的一嫡子。

    “看护三回,次次难产,回回一尸两命,太子的骨血没守到,怎么帮人生孩子倒是看也看会了。”

    明荃抬起手,透过手指望天。

    手指洗得很干净,没有一点血的痕迹,展开去象飞往高天的白鸟。指缝间看见枝头黄花成串,花飞不去,她人也飞不去。

    一只红鸡蛋放进了她的手中。

    “至少这次,都没死。”庄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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