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她被喂了太多药,即使每次等罗婆子走了就呕出茶汤,手脚还是无力。

    咚咚咚咚,激越鼓声越过院墙,叩打门窗。

    每一下鼓点都像重重地敲在枝枝心头上。

    她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廊下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打开院门,高声唤亲随军出去,声音惶急。

    枝枝睁开眼睛,蹑手蹑脚走到窗前。

    一个管事站在门槛传话,亲随军里身材最魁梧的几个人越众而出,扛着红缨枪和管事走了。

    枝枝忽然发现,鼓声停了。

    不止鼓声,连欢快的乐声、嘈杂的人声也一并停了。

    喧闹了几个时辰的都尉府就像人被遽然扼住了喉咙,院落阒然,静如一潭死水。

    霎那间,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呼啸着穿堂过户,扬起沙尘。

    出什么事了?

    谁敢当着满城贵客的面,打断冯都尉的宴饮?

    ……

    枝枝纳闷的时候,满堂宾客也一头雾水,茫然对望。

    意正浓,酒正酣,鼓乐怎么突然停了?

    还没开口询问左右,只听轰隆隆几声粗噶巨响,堂前紧闭的一道大门洞开,数十身强力壮的甲士逶迤而出,簇拥着一位膀大腰圆、面阔口方的贵人走了出来。

    这贵人自然就是今日的寿星公冯都尉。

    众人诧异万分,纷纷站了起来,倒头便拜。

    席间宾客虽然都算是流沙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冯都尉何等尊贵,一般人哪有机会当面拜见?大部分人只能在外院磕个头,送上贺礼,讨一杯寿酒吃,唯有衙署吏官和本地豪门巨富才有资格入内堂列席。

    冯都尉怎么自己出来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冯都尉已经一阵风似的卷出外厅,直迎到府门前。

    长阶下鸦雀无声,吃流水席的人群早被军丁远远驱赶开。

    冯都尉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立在阶前,遥望东边方向,脸上神情惴惴,再无席间听众人吹捧时的得意张狂。

    远处扬起一蓬飞沙,马蹄声起落。

    一队人马飞奔而至。

    他们都头裹黑巾,身着小袖圆领褐袍,肩负铁弓,腰垂箭囊、挎长刀、缠硬鞭,个个体格健壮,气势彪悍,面上却毫无骄横桀骜之气,到了近前,滚鞍下马,一一退到阶下,秩序井然。

    冯都尉好歹也是个武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队人马必定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死士。

    能把一群血债累累的匪徒驯服成一支忠诚的亲军,他们的上官御下之严苛,手段之狠辣,心性之阴毒,可见一斑。

    一个书生,shā • rén 比武将还利索。

    冯都尉想起前一阵沸沸扬扬的传闻,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一声咳嗽响起,黑巾军簇拥着一人下马。

    冯都尉猛地回过神,抬起眼帘。

    他先看到一双扑满尘土的玄色长靴,继而是浅青色袍服下摆,腰间一块玉色荔枝玉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瞧着清清冷冷,素素净净,却自有雍容贵气。

    传闻不假,眼前之人自幼好读道家典籍,是个俗家道士,虽是锦绣堆里养大的膏粱贵胄,并无浮夸之风。

    目光再往上,正撞上一双阴沉的眼睛扫视过来。

    楚州双璧,元九魏七。

    元九手辣无情。

    魏七铁面无私。

    哪一个都不好对付。

    元九郎忽然来到边庭,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一路关卡都有都尉府的耳目,竟然没人察觉元九郎一行人过关,等人直入内城了,才有消息匆匆送来。

    冯都尉头皮发麻,掩下忐忑,上前应付。

    “早闻元郎才名,冠绝京师,只恨你我天各一方,不得相见,今日得睹丰彩,果然一表人才,人中龙凤,难怪得陛下娘娘青眼。”

    他小心观察元九神情,试探着相请:“元郎一路劳顿,今天正好是愚兄寿辰,可喜元郎贵客远道而来,当浮一大白。”

    元九郎垂眸,咳嗽几声,淡淡道:“将军寿诞,本该客随主便,不过恕我偶染微恙,须旦夕用药,恐不能饮酒。”

    嗓音温和清冷。

    冯都尉一时恍惚,开始怀疑京师的流言:眼前这清贵出尘的公子,真的是传说中凭一己之力搅乱朝纲的元九吗?

    他豪爽地道:“元郎是贵客,既不能吃酒,那便尝尝边陲的好茶!”

    鼓乐声重又欢快奏响,两人把臂走进内堂,早有人引领着本地官员权贵过来拜礼。

    冯都尉不知元九郎来历,一边使眼色派心腹去外面打听天使从何而来,一边强挽着元九的手,一一代为引见,又唤来军中将官、城中豪富,吹嘘起元九的名号。

    边陲之地,难得一见天子近臣,席间宾客听说元九是京师来的,呼啦啦狂涌进殿,一个接一个过来奉承。

    冯都尉假意呵斥宾客,实则未加阻拦,还示意管事唤出男女伎人,叫他们在殿前表演相扑百戏。

    只可惜元九郎警醒,不肯吃酒,不然把人灌醉了,一夜过去,什么都查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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