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五)

    “云昱、云龙国、眼下还要对抗魔界……妖族与人族的关系哪怕在这样局促时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云龙国,是啊,就像云昱信中所托,大家之言:我要坚强坚定,我是玲珑石所以……”

    我将支撑身躯的两手收回,跪坐在镜前顿觉无力思考,只是在脑中翻来覆去他们对我的教训与告诫。

    坖元卿的声色俱厉之语,倏然敲钟在心:“你的能为是你对死亡有恃无恐的底牌吗?地界的生命本无重生轮回一说,你已挑衅了地界的法则;已经救过他一次还不够吗?游离于生死之间,这对生命而言,与死去没有什么区别。玄璃,孤劝你放下救他性命的执念。”

    我动了动嘴唇,想要重复念叨坖元卿的话时,又听见他的临行之言,再度萦绕在我的耳边:“就算你与他都将此事遗忘,终有一日他会将此命还给你;这样来看,你们也算两清了。”…

    然而紧跟在坖元卿声音后,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女声幡然降临:“不!我们曾许诺,来日有机会定还他性命,护他一世周全。”

    莽撞闯入的声音,压迫着我的头,令我的颞部开始出现撞击后的疼痛。我忍不住抬起右手捂着一侧颞部,左手则勉力握拳压在腿上,拼力地抵抗着陡来的胁迫压力。

    可我非但没能将其压制,那个声音还越挫越勇;接下来,那莫名的声音如白昼风雨,纷来沓至。

    她的话同雨水一样不断降下,仿佛要将我的理性与旁人的忠言淹没吞噬,让我呼吸都开始紊乱急促起来。

    “忘记一切获得新生的,不仅仅是你。”

    “他爱你,胜过了你爱他。你不记得了吗?”

    “不是一条性命,你亏欠他们的不止是一条性命。”

    似懂非懂的话令我十分难受,我紧闭双眼,面目扭曲,再也忍不住挣扎地对萦绕的“她”吼道:“不要说、了,你不要、不要再说了!救,我难道不想救吗!可我,我可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变成了这幅样子?我……我害怕!为什么、为什么这才几天……我的力量为什么会损耗如此之快?我、我、我到底还剩多少时间?明天,还是后天我、我会变回原身,我这具难得的模样会消磨到只剩下我的心脏吗——你到底想让我记起来什么?你坦白告诉我啊!”

    然而在我几近疯狂的叫嚷后,我的身内身外竟是鸦雀无声。

    没有月光侵入、也没有烛火点缀的屋内如同深渊,让头疼欲裂神情恍惚的我心底发怵,不免瑟瑟发抖起来。

    我再次抬头仰望镜中也在探头的自己,看着一动一静紧紧相依的镜中样貌:重重叠叠镜影寒,相看无泪还痴笑。

    “你们所言都对。‘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我想救云昱也无错。想救他的心情,很多;我自责,悔恨,是因我徘徊在自我的过错中。看看我的样子,若你知晓这么多,为何你不告诉我方法,哪怕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时间也好?”

    我略带喘息地朝镜中的自己轻声吐词,但由于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我的声音依旧显得十分响亮。

    对待我的自问,脑中的“她”反而销声匿迹;生怕这油然而生的声音会再次干扰我的想法,我赶忙踉跄起身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能专注下来,重新审视问题。

    我瞧了瞧镜子里的自己,居然觉得这满头白发看久了也并非那么可怕,好像瞬间有了“草木本无意,枯荣自有时”的感知。

    独断独行,自以为是的我,还有多少时间呢?坖元卿……救云昱的方法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声音,是要我想起来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气:若我来不及找到方法,我的力量会散尽是吗?我会死,是吗?我的死亡又会是如何的呢?…

    “若他的舍命相救,能让你有些长进,也算死得其所。”

    我想到麟霜的冷眼相待,看我的眼神中有气恼、不解、警告更有一丝畏怯。她前日会对我这样的态度,是因为我的幼稚行为早已让她预见了我今日的结果——当年的暮雪,执迷不悟要救回暮涯的暮雪,她所作的牺牲与现在的我如出一辙吗?

    暮雪,对,暮雪。

    我一手抵着头,努力让自己冷静思考,企图重新审视自己的所为是否值得。

    以往的我作为旁观者,对于暮雪的所为就可冷静自若、理性思考,对暮雪的做法埋怨批判,俨然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看看今日,我真是应了人界那句“天道好轮回”。

    换作自己,哪怕我对云昱的感情不及暮雪对暮涯,我都会想豁出一切去救云昱。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要这么做?

    挽救云龙国王上的初心是我五百多年的恪守,唯独对云昱,只有他让我是如此挂心,甚至一再出手相救。

    在云昱九岁那年我与受伤的他初遇时,便情不自禁地将他带入了我的心境,那是我首次对云龙国的王上敞开心扉;眼下本该重伤不治而亡的云昱,也在我的强硬态度下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这是为什么?我再度叩问自我,为什么我会不自主地想要保护云昱?仅仅是因为他是云龙国的王而我是玲珑石?还是像兰泽、麟霜所言我对云昱有了其他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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