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叛亲离

 他倒是当真猜对了。公良瑾借吴竹生的脸杀掉韩荣,嫁祸韩峥。而漠北王林霄知道韩氏给他下了慢毒秋花凋之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送别那日也给韩致下了一份同款慢性毒,嫁祸江白忠。

 只可惜无凭无据,无人会相信韩峥脱口而出的正是真相。

 韩致面无表情,放弦。

 利箭破空而至,钉入江白忠额心。

 “昏王无道,我冤!”大剑宗口鼻涌血,郁忿而亡。

 “大统领……”韩峥瞳仁震颤,浑身冰凉。

 韩致跃下马背,一步一步走到韩峥面前。

 视线相对。

 韩峥此刻虚弱至极,看着生父的眼睛,难免想到从前。

 曾经他也拥有过温暖的亲情,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后来父亲宠妾灭妻,母亲日夜抱着他哭,让他努力拼搏,凡事要拿第一,要争气,要有出息,要让父亲后悔,回到他们母子身边……

 他一直一直很努力,力争上游,不顾一切往上爬……

 怎就落得,今日结果。

 “孽障!”韩致一巴掌扇向他,“死不悔改!编什么借口不好,居然污蔑公良瑾,即便他是敌人,那也是光风霁月的敌人!亏你编得出口!”

 韩峥被扇得脚步趔趄。

 身痛尚在其次,这一霎的憋屈,竟是令他生生呕血。

 公良瑾,公良瑾!

 怒极,恨极,却无计可施。

 “父……”

 韩致一脚踹来。

 韩峥连退数步,足底踩中湿滑的沟渠边缘,一跤跌了进去。

 “噗通!”

 腥污的黑水四溅,韩致嫌弃退开几步,拂袖转身,带队离去——终究还是留了一线,没对自己亲儿子下死手。

 只是,韩致低估了韩峥的虚弱和伤痛。

 马蹄远离,韩峥的挣扎渐渐微弱。

 他缺了一臂,经脉尽废,心血煎干,已是强弩之末。

 沟渠内黑色淤泥湿滑至极,两壁无处落手,水下的挣扎只荡起一圈圈黑色涟漪,连水花也不曾泛起。

 颜乔乔来到沟渠边上时,中层的水已变得清黑。

 韩峥半个身躯陷在淤泥中,独臂高高扬向水面,身躯悬在半透明的浊水中,时不时聚起些微力气,他便弱弱地挣扎。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水面漂浮着灰白浓浊的水泡,透过水泡间歇,颜乔乔与韩峥对上了视线。

 他已无法憋住气,一口口污水呛入口鼻,吐出清澈的气泡,浮上厚浊的水面,破碎。

 颜乔乔怔怔看着他。

 他瞳仁收缩,如回光返照般挣扎。

 他痛苦、不甘、急切。他张口想说话,却吐出更多的气泡,呛入更多的污浊。

 颜乔乔看懂了他的执念。

 幻阵中杀他两次,她和他其实已经无话可说。

 她沉默片刻,动了动唇,无声用口型告诉他。

 “从未爱过。”

 旋即,她转身,将自己的手交到公良瑾手心。

 十指相扣,他带她望向爽朗疏阔的晴空。

 沟渠中,韩峥眸光涣散,撑了许久的身躯似断弦般落向水底。

 胸腔抽搐痉挛,剧痛难言。

 就在绝望放弃的一霎,透过开开合合的灰白色大浊泡,他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

 离霜。

 韩峥双眸顿时亮起了精光。

 虽不知离霜为何可以来到这里,但他知道离霜最是忠心,必是来救他于危难。

 只要能够离开这条臭水沟……总有机会……总有希望……

 然而,任凭时间点滴流逝,离霜却始终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韩峥挣了挣、又挣了挣,他不解地瞪着自己最忠诚的属下,视线在水泡间歇交汇、又分开。

 最后的力气彻底耗尽。

 韩峥沉沉坠落。

 至此,一无所有。亲人将他推落深渊,曾经的爱人弃他而去,就连最忠心耿耿的离霜也叛了他。

 众叛亲离,犹胜万箭诛心。

 他怔怔张口,浮沉之间,呕出肺部最后一口空气。

 *

 颜乔乔没有回头。

 走出一段,她发出低低的气音:“离霜若救他,殿下便会成全她的忠心,让他们一起死,对吗?”

 公良瑾面露苦恼。

 半晌,他道:“有损我形象的话,其实不一定非要说出来。”

 顿了顿,“你夫君是仁君。”

 颜乔乔:“……哦。”

 她轻轻甩了甩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感觉十分……奇妙。

 再走出一段,沉舟上前来报。

 “禀殿下,韩峥已死。”沉舟一板一拍地汇报情况,“离霜耐心等他死去,然后捞出来,往心口补了一刀。她走了,给颜王女留下一句话——这是一个杀手的基本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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