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水仙何别(二十八)

 宛如猛兽擒住口中餐,来势汹汹。

 一口扼住她命脉,杀意暴涨。

 颈上吃痛,江芹嘶了一声,感觉自己像要被生吞活剥的点心,心一横,抬脚正要冲着他要害蹬去一脚。

 动作还没落到实处,宋延猛然转身。

 她双眼睁着,眼看常年对付亲弟弟磨炼出来的百发百中,可谓杀男利器巧招当即扑空。反应迅疾,双手撑起,用力推开他。

 挣扎着爬了起来,右手按住发疼的脖颈。

 他刚才啃咬过的地方,似针刺般发疼。

 宋延方才急转身形,撵过伤口,鲜血淋漓渗出。徐徐抬起眼皮,一束凌凌寒意掠过幽深眼眸,目光肆意游走在她脸上。

 恨意是真的,怒意是真的,裹挟的哀意也是真的。

 仿佛心甘情愿饮下一碗滚烫的怨恨。

 烫伤五脏六腑。

 而这滚滚恨意的源头,来自眼前人,拜她所赐。

 他竟然咬她?

 衣衫不整的江芹不可置信,烛火哔啵一声,像谁人烧断的理智。

 肩头暴露在空气中,寒意顿时爬满全是,她胡乱地拢了把衣扣尽落的衣衫,微微蹙眉,直视着他。

 静默中,无声对峙。

 如有金石擦响碰撞。

 觉得裙下异样,江芹伸手探入,摸了片刻,拿到眼前一看,原来是枚衣扣。

 方才被内息弹开,上头还缠着几缕线丝。

 她看了看,满腔怒意无处发泄,狠狠地丢掷向宋延。

 砸在胸膛,闷声一响,高高弹起,霎时间,宋延出手如电,衣扣掠过眼前的瞬间五指一拢,握住了。

 掌心灼伤还未痊愈,衣扣摩擦着手肉,微微发疼。他却固执地收紧,薄汗淋漓。

 “你要搜我,也好,看清楚了。”

 江芹淡淡说着,拢住衣裳的手蓦地松开。

 一件件,慢慢褪下,随手仍向帐外。

 几缕亮光闪过眼前,簌簌几声,衣裳落地,很快,便又新的一件落在上头。很快,堆成一团。

 烛光透过纱帐笼在光洁肌肤上,仿佛春阳照着初雪。

 宋延眉头轻皱,喉头滚动,手心收紧。

 那枚衣扣几乎要嵌入掌心,又似要在掌心碎成齑粉。

 江芹微微昂起下颌,垂眸看着腰上裙带,暗中咬牙,双手落在系带上。

 庭院风声一声紧过一声。

 傀儡们立在廊庑,低下头,如同石雕泥塑。

 天际明月无限放大,几乎就要坠下。

 内室暗香浮动,博山炉中袅袅升腾起两股青烟,徐徐而上,宛如两股不分高下的暗潮。

 地上落了一地横陈衣裳。

 “碧玉壶天,究竟被我藏在哪里,你看清了吗?”话音刚落,一截雪白手腕挥开幔帐,拎着一对绫袜,手指松开后,随即落下。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

 地上一应俱全。

 江芹嗓子发颤,眼神却冷得像渊薮。

 低眉垂目,耳上玉兰轻轻摇曳,分外冷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眼神一眨不眨的男人。

 此时,那双眸子杀意收敛了几分,晦暗不明,眼底潮流涌动。宋延躺着,衣袍宽大,愈显得整个人清癯纤瘦,病容衬得耳郭滴血一样红。

 他没有说话,呼吸如同凝滞。

 几乎微不可闻。

 红光幔帐。

 帐内却像下过一场大雪,一片纯白。

 烛火在燃烧得久一些,仿佛就要将帐中人暖化,从此消失在山川湖海,不见踪影。

 宋延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袍,那枚衣扣从掌心掉落,已是血色。修长手指慢慢接近衣襟,试了几次,这时他才发现,他的手,不住发颤。

 冷意流蹿进身躯,让他连疼痛也一并忘却了。

 床上留下一道血掌印,渗入血红的锦被。

 宋延闭了闭眼,紧绷身躯松懈下来,神志清明几分,伤手压着床,撑坐起来。

 撩开帐子,背影寂寥地坐着。

 他望着地上堆累的衣裳,出了一会神,不知过去多久,双眼似乎被刺痛,闭了闭眼。

 衣料轻柔,并非尖刀利刃,纵横的丝线却像一把把长枪,刺入他的眼,他的身躯,他的心脏。宋延抬手,揉了揉钻疼的眉心。

 苍白薄唇微挑。

 苦涩无极。

 欢愉与一种他道不明的情绪,杂糅在心脏,彼此对战,最后,两败俱伤。

 他迷茫地望着地上看似无害的一堆衣裳,努力想去探究探究,方才如兽如洪的冲动到底被什么克制住了,可却像她的衣裳一样,一团混乱,稍有想探究的念想,就会堕入五里迷雾中。

 云山雾罩,他看不清。

 迷雾后的那团人影究竟是谁。

 脑海中闪过的声音就是谁。

 可就在一筹莫展时,一只雪白绫袜忽然从山堆衣裳上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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