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水仙何别(二十二)

 天亮得很快。

 残烛一段,四面全是长条烛泪,悚然如哭。

 江芹是被热醒的,被子里热气腾腾,昨夜寒冷,迷迷糊糊中,像抱着一团温火睡着的。

 天亮之后,恶寒跟着黑夜一起散去,再搂着那团火,她被热出一背的汗。

 两人同盖一条锦被,这头混乱,那头规整。

 不但被子天然之别。

 睡姿也是。

 男子规矩地睡在床侧,如同一尊白玉神仙。纱帐不曾放下,阳光被窗纸筛过,朦朦胧胧笼在他脸庞。听见方才的惊呼,睁开眼睛,未语先笑。

 见他轻笑,床里囫囵一个鲤鱼打挺撑起的人呆了呆。

 直到看见那方断臂,才记起,这不是从前的宋延。

 同床共枕一夜,惊掉下巴的准是他,失声尖叫的也该是他才对。江芹抓着被角,见到自己和宋延里衣齐整,一丝不乱,心里一阵阵苦笑。

 刚才那一嗓子,真真是白嚎了。

 也好,也好,不用上演女流氓谢罪,满口说“恕罪”,求娶俏神君的戏码了。

 胡思乱想,不知该哭该笑。

 “时候还早,再歇一会。”

 宋延掀开被角,独臂撑着立起身来,抚了抚她颈侧,潮乎乎的,绒发皆湿,像是梦魇发症,突然惊醒的样子。晨起见他在身侧,便这般可怖吗?

 江芹呆愣愣跪坐在床上,眼神恍惚。

 眼皮酸胀,还在犯困,但不肯闭眼,一遍又一边扫视屋内陈设。目光掠过宋延身上,落在枕边一团整齐油纸包上。

 不是梦啊。

 昨晚她真将预备给他的生辰礼物送出手了。

 那就好。

 捏着被角,江芹重新躺下,直挺挺地望着帐顶,融融红光浮动,拍拍身侧,示意他也躺下。

 宋延撑着床,徐徐躺下,双臂贴近的那刻,他望着帐顶,一双肃冷仿佛无情的眼眸看着红帐,一眨不眨。

 仿佛要将之看穿看透,看出她望着此等乏味的东西,在想什么。

 手心一暖,柔弱无骨手覆上,女子手上带着些许潮气。

 满帐红光中,悄然笼紧他的五指。

 宋延神色凝滞,放低呼吸。

 江芹仍旧望着帐顶,面上如常,心口怦怦直跳。

 大约是一直放在被外的缘故,手指修长冰冷,如同执着一管管瘦竹,一段段冷玉,没有人间烟火气,冷冰冰的,待她焐热。

 那只冷然大掌猛地翻转,肌肤相蹭后,精确找到她的五指,深深相扣。

 掌心灼热。

 室内沉寂,床边残烛一寸烛芯吐出最后几缕白烟。

 “你会告诉他吗?”

 “你以为呢?”

 两道呼吸交缠起伏。宋延不答反问,手上又紧了几分。

 他明白,江芹口中的“他”指李道生,或者说煞星,所谓告诉,自然是小雷州所在。现在,不仅是他族人隐世处,也是阿备等人藏身所。

 江芹喉头一噎,半晌又问:“恢复手臂,只有这一个办法?”

 宋延不语。

 “你掌心,留有太渊剑灵力戾气。我知道,太渊没能封在云岫,剑上的蛛毒会害了你,你不能再用它。”她低低说着,偏头靠上他的手臂,仿佛寻常夫妻,晨起闲话,耳鬓厮磨,小小温存。

 “宋延,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让我帮你,好不好?”

 璀璨天光洒下,瞬息灌满整座司天监。

 室内愈加明亮。

 照得帐纱织脚分毫毕现,一丝丝红绒在突兀呲着,像刺进心脏上的刺,一丛丛,一簇簇。

 每一个微弱的浮动,宛如心脏一次泵动,伴着红刺,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心血淋淋沥沥,触目惊心地在滴落。

 廊外传来整齐脚步声。

 有人在外头低声说话,须臾,一道恭敬男声穿透门扇,传进来。

 “大人,请服血元。”

 活人炼成的血元,血腥气息浓重,不是一扇门就按下的。

 血红珠体里游走的缕缕光线,犹如困兽。左冲右撞,一个劲地想找到突破口,栩栩如生,就像这些人生前拍打牢笼,哭诉的模样。

 沈幕舟改头换面,捧着血元,沾满血的双手已经洗净,操刀主宰生死的快意还残留指尖。

 只是袖边残留一点泼溅上的血痕,没有察觉。

 “吱呀——”

 一声轻响,门开了。

 沈幕舟低下头,迈出一步,手捧金盘,站在石阶下。

 陌生的清香随着内室暖风飘来。

 沈幕舟面容一顿,没有抬起头,继续望着青青石阶,脚步声逐渐逼近,直到一双女子绣鞋闯进视野。

 他能感受到这股冰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就像他方才持过的刀刃,一寸寸游走在人的皮肤上。

 可他到底不是这些被作为药引的凡夫,他能轻易杀死他们,江芹却不能一刀永绝后患。唐大人无所不能,足以为他再换一副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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