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情这一个字

    许湛才不在意区区一个大理寺寺直的木讷性子,只要他秉公清廉,能为莲儿洗清冤屈就好。

    “明日将他带过来,朕要亲自见一见他。”许湛说完这句话后,便将岿然不动的身躯隐进了半边黑暗中,他手下豢养的死士最懂他的心思,如今已悄无声息地离去。

    沈菀宜,这三个字读在口中,他竟品味出了一丝怅惘的甜蜜。

    他如何不知许莲之名已让菀宜疲惫至极,可若是赐还沈菀宜这名号,今朝悠悠众口如何能容下前朝嫡出公主?一个厌胜之术便缚住了他的手脚,前朝余孽这四个字只会让菀宜死无葬身之地。

    世间不可再有沈菀宜。

    许湛思及初遇沈菀宜时她娇憨又天真的俏丽模样,与如今素如秋缟般的冷寂长公主判若两人。前朝朝政荒乱,内忧外患下的窟窿已将国之气运耗尽,覆灭已成了民心所向。

    可尽管自己无意,灵帝与灵后终究因自己而死,是自己毁了许莲的家。

    林大正将许莲送回长公主府后,便着急忙慌地赶回了乾清宫,今日番波折,陛下必心情不佳,他可要小心谨慎地服侍才是。

    林大正颤颤巍巍地屈腰走进了黑寂空荡的乾清宫,他只悄悄走到许湛案几旁,点燃了一盏烛火后,他便望向天子,只欲将天子搀扶进内室歇息。

    可那一眼,他却瞧见了那个浑身负伤都咬牙不曾喊一句疼的冷厉天子正望着案几潸然泪下,林大正旋即便跪在地上,只以头叩地,不敢视天颜。

    长公主府内。

    许莲一回府,便吩咐小厮将那大门紧闭,凭谁上门都不予召见。

    春杏瞧着自家公主愤慨又森然的可怖神色,只将满腔安抚之语悄悄咽下,连公主的闺房也不敢再踏足进去——公主若是从那皇宫回来,这夜里便不再要人服侍。

    许莲清瘦的斜影映在窗棱旁的月影之下,她只对月长叹了一声,而后便任凭自己陷进那梦魇似的回忆中。

    国破时,父皇不知所踪,自己与母后躲在凤藻宫的壁橱内,母后便抱着瑟瑟发抖的自己,只小声安慰道:“菀宜,别怕,你父皇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往昔风平浪静的皇宫此时哀鸿遍野,到处都是铁蹄刀枪触血的死亡气息,那宫女太监逃窜时的惨叫声让沈菀宜怕得捂住了耳朵。

    她自小生长的静谧深宫如何变成了这幅模样?

    那铁蹄声终于靠近了金碧辉煌的凤藻宫,也许不久之后那些逆贼便会搜寻到自己与母后,沈菀宜只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因惊惧过度而控制不住的哭声溢出去。

    后来的事情,许是太过悲切,她已是有些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母后泣着泪,极尽疼爱的摩挲着自己的长发,只对自己说:“菀宜,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而后,母后便从壁橱内跑了出去,只秉着灵朝皇后无上的威仪怒目而视着以许湛为首的那群逆贼,冷笑不止道:“本宫知道成王败寇这个道理,可你们不该滥杀无辜。”

    许湛身后的莽野士兵瞧着这个鬓发散乱的妇人,只在心里讥笑她这副强弩之末的无用自尊。

    “灵帝已在宣武门口殉了国,皇后娘娘若是识趣的话,便安生些待在这里,待许大哥坐上皇位后,自会给你一个太妃之位。”而后,那群莽野之人便促狭地哄笑了起来。

    母后生来尊贵,且笃爱父皇,听闻父皇已殉了国,便死志顿起,只趁着那莽野士兵不注意之时,夺了他的佩剑,自刎而死。

    许莲的眼泪和着微风,渐渐糊住了她的双眼。

    母后,菀宜真的不想一个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