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话:你娘死了

    荒山野岭,枯枝败叶,万兽齐喑。

    崖葬群居之地,千百生灵都无处躲藏,只有四溢的亡灵和鬼怪。

    黄草连云间,血骨不惊闻。

    此处许久没有活人踪迹了,这阴风却是吹个不停,夹杂着鬼哭哀嚎,乱人心神。

    一处高耸入云的古树上,三两黑鸦察觉到了异声,颤栗几瞬竞相远飞。

    细细簌簌,似是有人来了。

    “何人擅闯东野谷?”

    鬼魅又威严的质问声打破了所有的荒凉。

    一个侏儒自树后绕出,面黄枯瘦,眼眶深陷,那副只剩骨架的身躯似乎几百年没见光,像是自阴间而生般叫人惊悚。

    来人忽地停下,屏声凝息:

    “海川云阁

    洛桢。”

    那侏儒像是听到了什么惊闻,竟忽地扯开脸笑了起来。

    “又是你?”

    “这东野谷几百年都不来一个凡人,你倒是往来自在。

    少见呐!少见!”

    洛桢敛了神色,顾不得同他这般寒暄。

    “烦请前辈通报谷主,

    我有要事相求。”

    那侏儒也不欲和他多言,兀自说了句在此等候,便转身入了深林,消失不见了。

    自云阁出来,洛桢便直奔这东野谷来了。

    此处乃鬼医

    —温穷泉—

    所属之地。

    凡所诡病异症,此处自有法子。

    这东野谷乃上穷碧落下黄泉,四处茫茫皆不现。

    倒是有许多世家之人前来此处,却是有命来无命回。

    方才那人所言也为真:

    洛桢此前,

    的确是来过这里一次。

    不过是儿时尚小。

    谨遵那侏儒嘱咐,他在此等了须臾。

    山风忽止,林翳自开,洛桢走了进去。

    白衣瞬间被暗夜吞噬了。

    黑鸦遍布的山洞内,点着若干青灯,明恍之间多为诡异。

    一人红衫黑簪,散发落地,背影望去同女子一般身姿清瘦。

    听见脚步声,那温穷泉这才转身,顿时叫人发觉青面獠牙的面目,并非远观那般温婉。

    红衣拖地,他望向洛桢,面色却是不知何意。

    “你怎得又来了?”

    言毕轻声坐下,旁边一人上前去整衣,未敢有一分怠慢。

    这黑狭之地竟是有了人的气息。

    “海川云阁洛桢,

    有事相求。”

    温穷泉面色微漾。

    “我这东野谷,

    可不是乐善好施的菩萨庙,

    你有求我并不一定有应。”

    “生死思量,我自知晓。”

    温穷泉虽非善者,但送上门的生意自然是要做的,何况还是一回生二回熟的老相识。

    “上次之事,可有生逢?”

    温穷泉端起一碗不知是血还是酒的东西,一饮而尽。

    洛桢似是念起了什么,心头忽地一皱,白衣此刻多了些阴晦之色,光亮全无。

    洛桢自己都快忘了。

    “来得太晚,

    时日无多,

    已仙逝了。”

    温穷泉一瞬惊异。

    “你娘死了?”

    洛桢脑子一片空白,突如其来的颤栗卷进了他的心里。

    他心底久愈的裂缝似乎又裂开了。

    温穷泉自然是不顾人情的,见洛桢突然深沉,不再多言。

    “眉间血、掌中脉、心头肉。

    何人何事自会解决。

    你可答应?”

    阶下静立之人眉头锁了一下,却是转瞬即逝的恍惚。

    这温穷泉开口真乃世间少见,血骨凛冽之事被他说得轻而易举。

    这东野谷号称鬼医所在,做的乃是性灵骨肉的买卖,以灵化灵,以气养气,起死回生。

    眉间血,

    乃削骨歃血,取眉间至灵。

    掌中脉,

    乃自断一脉,剔骨取出又合。

    心头肉,

    则是剖膛剜心,心尖了无他事。

    皆是酷刑之苦,枉死之径。

    温穷泉见他没开口,眉眼一斜,叫那仆人灭了一列青灯。

    “十盏既灭,了无生还。”

    黑鸦遍布的山洞内,暗色瞬间浓郁了许多,压得人喘不过气。

    东野谷的规矩:

    青灯点亮,迎客谈事;

    青灯全无,自生自灭。

    温穷泉不改面色,抬眸示意灭掉余下的青灯,欲起身离开。

    “我答应!”

    方才不屑一顾之人,笑意显现,叫那仆人又点亮了灭掉的十盏灯。

    暗殿之内,黑鸦群飞。

    这青灯,一亮便是三天三夜。

    三日之后,白衣拖地,形销骨立,

    来时自千仞崖壁乘风而上,走时三千台阶寸步难移。

    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