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活下去

    瑞雪兆丰年。

    今年永安城的雪来得格外早,从昨日起便是满城风雪,直到今日的傍晚才不甘似的渐渐平息了下来。

    王城里被大雪覆盖了个彻底,路上的积雪厚到能淹没人的膝盖,入目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衬得天空也变得雪白,天地一线,竟有种说不出的壮观之感。

    ◎

    沈琛是被冻醒的。

    “……唔。”

    一整日没进食的身体虚脱得很,四肢发软,连坐起来都有些困难,沈琛扶了扶昏昏沉沉的脑袋,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还是自己入睡前的那一个破庙。

    外面的雪看起来像是停了,但冬日里冷冽的风还是肆无忌惮地从缝隙里横冲直撞了进来,生猛地从领口灌进了沈琛的脖颈。

    沈琛拢了拢衣襟,怕冷地缩缩脖子蹭了蹭,希望能够稍微暖一点。

    这种种真实的触感都在残酷地告诉他:一切都不是梦。

    ◎

    从沈琛有记忆开始他就和阿舅生活在一座与世隔绝的深山林里,这处重山环绕,来回起伏,齐山布局有种说不出的绝妙之感。

    更是山清水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是个令人怀念的桃花乡。

    沈琛小孩子心性调皮,从小就想出去。

    但是阿舅和几位表兄拼了命一样不让他离开。

    “为什么你们总拦着我?这大山里头好无聊!我也想像你们一样能出去玩!”沈琛记得自己那时候嘟着小嘴朝阿舅撒娇,希望阿舅能够松口放自己出去玩,哪怕一次。

    “你长大就能出去了。”他记得阿舅这样说过,温柔地揉着自己的脑袋。

    “外面对你而言太过危险。”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到那时,去或是留。”

    “都由你自己决定。”

    沈琛没能等到那一天。

    十天前的深夜,沈琛尚在睡梦当中,就被六表兄沈肃疯也似地摇醒了。

    被强行从熟睡中唤醒的沈琛头脑发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搞不懂沈肃吃错了什么药大晚上地跑来闹腾自己。

    沈肃也顾不得沈琛到底清醒没清醒,拿上舅母做的白斗篷把沈琛一裹就直溜溜地扛上了肩,打开密室的门准备撒丫子狂奔。

    迷糊中的沈琛本来已经想再度陷入梦乡,却突然感觉一股子的热浪铺面而来,烧得他猛地一惊,灵台登时清醒,抬头向门口望去,却不想是满目的通红。

    火!

    冲天的火光吞噬了这个他从小生活的地方,毫不留情地带走他记忆中温暖快乐的一切。

    烈火燃烧物品的焦味刺鼻,更刺痛着沈琛的心。

    有兵器交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何等的急促杀伐,金属互相碰撞出了令人心惊的旋律。

    沈琛能听得出那是阿舅平日里教给他的无名剑法。

    一股不祥的预感充斥着沈琛的心。

    他不顾强行被叫醒而阵痛的脑仁,望向门口,却只来得及看见阿舅被一名黑衣人一箭穿心的画面。

    阿舅的鲜血喷涌而出,在这满屋的火光中显得那么不值一提,却足以刺痛沈琛的心。

    沈琛的瞳孔猛地一缩,好像心脏被什么给挖开了一块,疼痛从心脏蔓延到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的每一寸指尖。

    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他张着嘴,却惊觉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喉咙挣扎着、咆哮着,却连一声沙哑的声音也发不出,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沈琛想叫,最后喊阿舅一声,但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喊,更什么都做不了。

    下一秒,他就被沈肃拉入了密道。

    便陷入了无穷的黑暗。

    ◎

    “总之先去找点吃的吧。”沈琛撑着上一次入睡前在庙里捡到的竹竿,颤颤巍巍地就着竹竿的支持站了起来。

    沈肃生前总爱吊儿郎当地说:“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沈肃随口的一句调笑,却不想现下却阴差阳错地成了他不得不为止履行的信条。

    吱呀——

    沈琛小心翼翼地避过随木门打开而掉落的积雪。

    这个庙看得出已经荒废很长时间了,年久失修,屋顶和木门腐朽透风就算了,连石制的台阶也是参差不齐,沈琛还得靠着竹竿才幸运地没有摔倒。

    沈琛不受控制地弓着自己的身体,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打鼓的肚子,一步一步地向永安城走去。

    希望此番能够有运气找到吃食,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活不活得过今夜。

    沈琛无疑是想活下去的。

    他还有太多不知道的,想知道的。

    ◎

    那夜沈肃带着他跑了好远好远,远到沈琛开始怀疑沈肃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力气。而沈琛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山林里被打通了许多条四通八达的密道。

    可很显然对方也是有备而来。

    那是沈琛第一次知道原来平日里玩世不恭、四体不勤的沈肃原来武功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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