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二

 荀安翻土的动作愈来愈快,至后来,直接将短铲刀一扔,起身朝廊下走去。

 “荀六?”后面花园子喊了一声,“做什么去?”

 他置若罔闻沿着廊下,至照壁前停了下来。

 “卢公,殿下既应了,想来此事便是不会再改了。”荀安往树影后一藏。

 茗礼在前,卢昉在后。

 “茗礼姑娘放心,我定不会辜负殿下。”卢昉回得温声。

 “那卢公便回去赶紧准备吧,日子虽紧了些,但要准备的却有许多。”茗礼语重心长。

 荀安暗暗闭上了眼睛,他想要抬步往外走一步,只见到绯红官服从廊下缓过,最后还是把脚缩了回来。

 卢昉进士出身,相貌端正,为官又清正廉洁,那一身红色官服耀目,若衬玉色,应该是最好的相配。

 他垂下眸。

 他又算什么呢?他如今只是一个服刑的罪人,也许一生都不得宽恕。

 他怎么会奢望,又如何敢奢望。

 那样的明月,远远看了一眼就好了。

 他转过身,朝原路走去。

 那日后,卢昉来元盈观的次数愈发频繁。

 荀安只是远远躲在角落里看着,每次都是茗礼迎了进来,再由茗礼迎了出去。

 他种下的桐木开了第一季的花,花朵愈盛烈,便将枝干压垂了下来,然后最早开的尽数落下去。

 白色的花朵于枝头是盛雪,而落水里便成了玉盏。

 藕池还没生出莲叶,只有落了的桐花许多漂浮在水上。

 今日是满月,荀安坐在池旁,那片池安静得像是一面镜子,缺了一角的月亮倒映在水里,触手可及。

 他今日喝了些酒,但他素来缺痛感,至于有没有醉意,其实他自己也分不清。

 月亮近在咫尺,他盯了一会,然后脚先踏进了水中,衣衫便浮了起来。

 月亮在前方,他又往池水中迈了一步。

 “荀安。”那月亮好像与他说话了,他歪了歪头。

 “你在水里做什么?”不是月亮说话,似乎是身后有人与他说话。

 他转过身。

 月色余晖下,女子只落着一个松松的发髻,周身宝钿细钗,脸侧碎发垂了下来,身上罩了件宽大的玉色的外衫拢住了手指,如若月下仙子。

 “天,天女。”他迷离了眼睛,喃喃开口。

 “你说什么?”天女蹙眉,“你喝酒了?”

 她低头看了眼在一旁的酒壶。

 冷风过水面,起了涟漪,他才恍而回神。

 “殿,殿下。”他想要起身,却又想到自己如今只着薄衫入水,定然浑身湿透,有失礼数。

 便只能继续躲在水中,叉手行礼。

 “殿下,这么晚了也未歇下么?”他问。

 “还不想睡。”钟盈顺着他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看着玉衫落在冰凉石头上,不敢走近。

 “荀安,今日是我的生辰。”她低下头,忽然看他。

 她的眼睛映衬着月亮,折射着清辉柔光。

 “我,我知道。”荀安低下头。

 他自然知晓,今日他看到观里多了许多贺礼,卢昉也亲自登门,他怎会不记得。

 “你知道?”钟盈倒是歪了歪头,“你既知晓,我的礼物呢?”

 “你没有准备?”

 荀安抬头,他不敢多说。

 他其实想了许久,自一月前,他便想要亲手做上一盏无骨灯,可即使做废了无数盏,却无一盏令他满意。

 他身上皆是灰尘,即使赠她也是拿不出手的肮脏之物罢了。

 既要远远陪着,这个距离,便是最好的。

 “我的东西,脏。”他垂下头。

 “我竟没想到,这次连作废的无骨灯都没了。”她叹了口气。

 “殿下。”荀安不可置信抬头。

 “你不是说我要什么,都会给我吗?”钟盈把手靠在膝盖上,托着腮问。

 “殿下……要什么?”他往水里缩了缩,轻轻问。

 “你会游水么?”

 “会。”

 “那我要水里的那轮月亮。”她指了指池心。

 “好。”

 他应答得很快,转过身,朝着池中游去。

 落在池水上的桐花被泛起的涟漪不断推开,朝着岸上翻涌。

 水中的月亮被这动向惊扰,很快碎成了一地,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转瞬成了碎了的星辰。

 他并没有懊恼,而是静静浮水等着,待涟漪静止,又伸手去抓。

 水流从手心流淌,月亮在掌中碎裂。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天上的月亮清辉满地,水面涟漪不止。

 连同桐花都落了下来。

 久到月上中天,岸上的人突然开了口:“荀安,我把牙帮散了,以后邑京来往商贸一律皆由官府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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