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他回头,另一人已快扑身进马车。
他仰头见前头是低垂枝干,擦着枝干俯身弯腰,直接将刀飞入,那人一躲,堪堪避开。
他一手牵住缰绳,试图让马车速度缓下来。
自己则一个滚身进了马车。
茗礼拦在钟盈身前,与那人做着搏斗,他拔出一旁没入木板的刀,横劈去红日方落。
鲜血如泉,他俯身挡在钟盈身前。
血迹尽数落在了他袍子上。
钟盈的神情依旧严肃,她似乎还没从方才的紧张中回神,但看向他的眼睛神情里却带着疑惑。
他低头盯着她眼睛,他并不想离开此刻她的注视。
甚至期盼着,若是她能永远这般看着他就好。
他动了动身,觉得自己此刻或许过于狼狈,可能吓坏了她,启唇想要安慰:“殿····”
话未说完,眼前先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眼前女子的面孔变化,再然后就这般从他眼里褪了色。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于马车上。
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碧色披风,材质柔软,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上面的缠枝暗纹。
他抬手,手上的伤口都包扎完毕,看得出包扎的人很用心。
他迅速掀开帘子,外头已然天黑了,四处寂静无声。
马车不远处,升了一堆篝火,篝火旁有星火点点。
两个女子正坐在篝火旁。
篝火的光勾勒,她们身上好像有淡淡的光晕。
他心下才稍缓,身体才勉强松了几分。
还好,再次醒来也并不是梦。
方想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衣衫的血迹,脚往后缩了缩。
他本想了无数次,此次见她定不能如前世那般脏乱,可他好像再准备多久,也摆脱不了自己的狼狈。
也许在她面前,他的污秽一直无处遁藏。
他身子意图往后躲,想要再藏到马车里去。
近在咫尺,他此刻根本不敢接近那轮月亮。
坐在那里的人已然听到他的动静,回头看来。
钟盈起身,身上的玉色道袍从膝盖上缓缓吹落。
他知晓他已经躲不了了,向前走了几步,至她身前时,扑通一声跪下。
“荀安,见过殿下。”
他行礼恭敬,低头等着她发令。
篝火里的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将这寂静的夜色填满。
他暗暗握紧了拳。
月亮照在一旁的水潭里,风过时,起了细碎的涟漪。
“既醒了,那就走吧。”他听到她说话了。
一如他记忆里那般,却少了温热,而是透着疏离的冷意。
“殿下。”他抬起头,迫切唤了一声。
双膝向前挪了挪,却在她衣角前停住了。
茗礼已然挡在他身前。
“殿下的话,你听不懂么?”茗礼仰头道,“你今日救了殿下有功,要什么赏赐待回去府上领了就是。”
荀安把头低下,从冒着尖砾之间,他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她的云头履藏于玉色衣角下。
“我,我知晓自己身份卑微,但,请殿下听我说几句话。”他将额头触及那尖砾之间。
那落在水潭里的明月彻底碾碎,成了黄晕晕的一池碎星。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听他说话,但他不想对她再隐瞒任何事。
他怕自己来不及,即使他其实此刻最想做的事情是将她拥入怀中,可此刻对着这轮明月,他先需坦诚自己的所有。
“我是河西荀家荀朔六子,当年侥幸活下来,借于乐人一直隐藏身份,于邑京苟活多年,机缘巧合下,如今掌东西市牙帮。今日之事,本是我假意借了匪徒,想要引起殿xià • zhù 意,但不知真有人竟想要刺杀殿下。”这段话他曾腹稿了数遍,一口气接连说毕,仍有喘气。
前世他初见她时,谎言作真心;如今,他将自己的不堪,肮脏都递交给她。
由她来判他的生死。
“我昔日曾有许多执念,这些执念伤害了殿下,我自知万死难辞其咎,如今再说这些话也是可笑之极,”他深吸了口气,继续伏身,“我不自量力,但即使无用,却不想再犯下昔年的错误。”
“我,一直仰慕殿下,一如昔年,延于来世。”
那池上的月色淡了,四周草木有了沙沙轻响。
他闭上眼睛,不敢抬头看她。
他想说的皆已说毕,即使她要他立刻自刎,他也绝无犹豫。
前世未言,今生已诺,死而无悔。
后方传来声线不迭的马蹄声,有人翻身下马,跪在他身侧。
“殿下,匪徒皆已斩杀,”那是骆丰的声音,“匪徒身上落下的忍冬纹玉佩,已由李沙迟进宫面呈圣人,临王此次想必再难借口逃脱了。”
“此次殿下的计划,大获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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