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晋江独发
从民政局里走出来的人什么表情都有, 人生百态,在这里诠释了个干净。
有鹤发老翁来领证结婚,也有大着肚子的夫妻前来离婚。
已经立秋很久, 蝉鸣却不见弱下来, 路边栽着许多枝叶茂密的矮树,今天阳光很好,温度也比往日要高许多, 接近十一点半的时候路上的学生多了起来。
街道也明显吵闹了起来。
温诺柔微微拧眉, “我没有”
老太太将她打量了一眼, 接着表情和缓了些,轻声说“先别急着否定。”
“人是很好懂的。”
老人家的视线延伸出很远,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长椅上。
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只请了半天假, 下午还得回学校, 温诺柔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刚坐下, 老人家撩了撩头发, 温诺柔不经意的瞥见她脑袋上, 靠近头皮的地方的一块疤。
之前没有留意, 是因为有头发挡着,大约是很久之前的旧伤了,疤痕很浅, 但是哪怕是现在来看, 也能猜出当时是多么狰狞的一个伤口。
“抱歉啊,人年纪大了就是喜欢管闲事。”老人家笑了声,缓缓坐下。
眼睛俏皮的眨了眨,“我这岁数了再来结婚, 你都不好奇吗?”
好奇心害死猫,是以温诺柔并不好奇。
老太太却拉着她的胳膊说:“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不长,几分钟就能讲完。”
温诺柔微愣,低眸看了眼自己被握住的胳膊,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自己的胳膊,不等摇头便先点下了头。
老太太笑了声,随手拿起长椅上的一片枯叶捏在手心,一边摇一边说:“人这一辈子有意义的事情,能自己做主的事情统共就那么几件,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很迷茫,那会儿我有个很喜欢的人。”
说到这里,即便是上了年纪,她还是忍不住有些脸红。
但是声音依旧拿的很稳:“那会儿家里有些小钱,父母思想也很符合当时那个年代,一直希望我能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我当时还在上大学,学校里男人跟女人自觉都隔得远远的,那是个两个人稍微靠的近些,就要被人编排的不成样子的年代。”
“我还在读大二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学长,真是风光霁月的贵公子,我长那么大就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他经常一个人躲在图书管里看书,我就经常跑去图书馆里见他,他呀不开窍。”
老夫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好笑道:“食堂里遇上,图书馆里遇到,甚至连回宿舍的时候都遇上,他还真就一直以为是巧合,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渐渐的也开始主动跟我说上个一两句,就这样过了得有一年吧。”
她毫不避讳的讲起当年遇上的少年郎,眼中盛着星光一样,那么亮。
“但是以前的人结婚早,对爱情这个东西开窍却很晚,包办婚姻下大家都是奔着过日子去的,父母左挑右选,最后选上了一个姓齐的大家族,大家族里事情多,我不愿意。”说到这里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睛也低垂着,想是想到了不愿意回想的事情一样。
“虽然不愿意但那时候的人几个敢真正反抗父母的,还是被逼着答应了,再后来我听身边的同学说,那天见一辆很了不得的车来接学长,原来他竟然也是那个齐家里的儿子。”
“齐家有两个孩子,老大很久之前就结婚了,至于老二据说是身体不好,性格孤僻所以没什么人见过。知道这个消息我当时就愣住了,那天晚上一晚上都没睡着。”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变的苦涩,她抬头看了眼温诺柔轻声道:“我以为我的结婚对象是他,家里给介绍的也是他,当时真是激动啊,激动地自己藏着个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愿意嫁过去,父母那边肯定是高兴,火速就跟那边确定了日子,结婚前照例是要让男女双方见一面,再决定要不要结婚的。但是两家牵扯的利益太多,哪怕是见了不喜欢,也不会同意退婚,何况我当时表现的很愿意,根本没有多想。”
真是一听就知道后面并不如意结果的故事。
温诺柔拧着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对方不是您的学长吗。”
老夫人却笑着摇了摇头:“他当时确实也在。齐家只有两个孩子,大的早就结婚了,小的身体不好,却没有人知道齐家还有个私生子也是从不见人。”
那个年代盲婚哑嫁,向来这样的悲剧从不算少,温诺柔一直都以为,这是只有电视剧里才敢这么演。
老夫人比了个距离,“我们俩当时就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陌生人一样,谁也没有主动开口,直到齐家的太太,主动问我在哪里上学……”
那个场景其实不必说的太清楚,也能明白。
“回了家,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各种闹,闹着不结婚,闹着要退婚,甚至连学校也不去了,我妈急的上火,有天晚上她偷偷来我房间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把事情都说了。”
说到这里,老夫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若有所思的笑了声。
“不是我开玩笑,哪怕是当时那个年代,男女地位不平等成那样,我也是从小没有受过委屈的,兴许是家里有钱的关系吧,也从来没有挨过打,结果那一次我妈听完事情的全貌后脸色大变,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骂我眼皮子浅,看上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他们把我养到这么大,受着高等教育,学着上流社会里的各种礼仪,我却非要自甘堕落什么的,总之闹得不可开交。”
“我们都在气头上,双方都嚷着不活了,我妈让人把我锁在家里哪里都不让去,双方都僵持着就这么着大概过了三天吧,齐学长来找我。”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又爬满了笑容:“我当时是真的高兴,高兴他心里有我,他关心我,结果家门都没有让进,我妈拿着扫帚硬是把他打了出去,一边打一边骂,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总之是怎么难听怎么骂……说实话那之前我还从没有听过我妈骂人。”
“我气不过偷偷的把床单什么的打了结,被罩撕下来,用剪子剪成一条一条的,我从二楼的窗户里偷溜了出来,下来的时候床单绳子断了,我这脑袋一下磕在了下面的石头上。”
她伸手撩开头发给温诺柔看。
又很快放下。
“我这一辈子就勇敢了那么一次。主动跟他告白,我们俩终于坦诚心意趁着家里人没发现,我们俩就私奔了。”
私奔。
在那个年代看来,真是一件胆大妄为的事。
离开了家族的庇佑,不用想都知道日子不好过,可日子虽然不好过,但也好过的跟不喜欢的人看一辈子。
想来这件事情还有后续的,温诺柔没有开口,在等她主动愿意说。
老太太抬起头,并不浑浊十分清亮的眼睛看向头顶的树梢,看了好长时间才重新低下脑袋。
她长吸一声,满口都是感叹:“命运真的是个很残酷的东西,哪里会让人那么轻易就得到幸福。侥幸得来的幸福日子总是短暂,脑袋磕伤,里面凝成了血块,起初我们两个都没有往深里想,结果不到一周,我就醒不过来了。”
她伸手若有所思的摸到额头上的疤痕:“别人都说我当时的情况很危险,但具体有多危险我也不知道,我的感觉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睡醒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
老夫人无奈的耸了耸肩:“我老看电视剧里,什么车祸什么失忆的狗血剧,现在想想人哪有那么容易就会失忆,可跟狗血剧比起来我这些经历才叫狗血。只不过是不小心脑袋磕到了石头,就差点连命都救不回来,好不容易救回来吧,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任由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说我订婚了,我就以为自己订婚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站了起来,刚巧老爷子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回来,额头上都是因为着急与烈日而沁出来的汗珠。
“很狗血是吧。”
虽已年长,但老夫人看向先生的目光却像个小女孩一样。
“但你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时代也不一样了,你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无论是因为什么都不要像我一样留下遗憾,虽然生活不差钱,但真的是……太苦了。”
看到她们原本着急找人的老爷子的脚步慢了些,但还是冲着她们走了过来,刚过来额头上的汗都没来得及擦就将手里的冰水递了过去,老太太拿手帕替他擦汗的时候忍不住嗔他。
“让司机去就行了,你还得亲自跑一趟,年纪不小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小伙子啊,这么逞强干什么。”
“小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而且路又不远我走一趟又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说着将其中的一瓶拿了过来,却不着急打开而是扭头递给了温诺柔。
她有些愣住,本能的要拒绝。
看他们要走,温诺柔还是忍不住地问:“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
老太太却强硬的将东西塞进了她的怀里,接着俏皮一笑道:“这么多年没有给你压岁钱,一瓶水算什么。”
温诺柔有些不能思考。
罗菲似有感叹道:“这点你像你爸,不过抽空你还是得跟你妈学学,该自己拿的东西就不要犹豫的去拿。”
又笑回头对身后的老爷子说:“就罗孚那个小性子,等我婚礼的时候,她怕是要我把这么多年的压岁钱都给这孩子补上。”
老爷子无奈:“你也是,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什么跟什么?
温诺柔完全懵了,看两个人犹豫地问:“您认识我妈?那您是?”
罗菲笑的温柔,伸手捞过她的胳膊拍了拍她的手。
“我是一眼就认出了你,你不知道我也很正常,毕竟我都二十多年没回国了,那会儿你妈也是才刚结婚。”
她笑了声,亲切道:“你该喊我一声姨妈,说起来你跟你妈虽然像,但你却像我多一点。”
罗菲伸手指了指自己右眼下面的一颗小痣。
俏皮道:“你妈眼睛下面可从来都没长过泪痣,她小时候一直跟我闹,后来我拿笔在她脸上画了一颗,洗澡的时候掉了,她还哭了好半天。”
温诺柔根本没听罗孚说过这件事。
“姨妈?”
罗菲没忍住捂着嘴笑:“你看这孩子,比你家那些不开窍的小辈们,可让人省心多了吧。”
齐耀军也是宠她,只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温诺柔感觉自己像是一座蜡像,又觉得自己是兵马俑,全身都被石头包裹,连脑子里都装满了水泥。
“对了,我回来的事先别告诉你妈,过两天我去你家里给她一个惊喜。”
罗菲没有注意到她的石化补充说:“还有啊,你再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哪怕不想的很远,就结婚之后,你知道你要面对什么吗,我看你是真的一点结婚的准备都没有啊。”
说着便跟老伴一起往门口走,那边已经停了辆车子,老爷子满眼宠溺,但还是忍不住的好奇问:“你特地支开我跟孩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就是那孩子年纪轻轻就容易想事情太多,不好。”罗菲一脸无辜,接着激动道:“看到了没双胞胎啊,等会儿先陪我去趟商场,时隔二十多年第一次回国,我必须得给她们买点见面礼。”
有什么好见面礼的,两个孩子都是结婚的年纪了,又不是小孩子。
但齐耀军也没有打击她。
“那就稍微逛逛,民政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下午上班第一时间就可以帮我们办好。”
听到这里罗菲甩过去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你又去找你那些朋友了是吧,我说你就不能遵纪守法一回吗,我这好不容易能体验一下人生,又全被你搅黄了!”
……来民政局里领个证就叫体验人生了吗?
但是想到这人从小的娇生惯养,这话齐耀军实在没有说出口。
……
鬼使神差的拿出手机,开了锁,映入眼帘的是聊天界面。
她的微信聊天背景还是初始界面,对话框上显示着另一个人的话,还是刚刚的内容。
于翩跹:我们快到了。
她拧着眉将手机收了起来,不自觉得伸手扶着额头,刚刚的惊讶一扫而空,终于还是落到了这件事上。
……
不是不愿意相信裴昭,只是觉得太荒唐。
因为我救了你,你就要娶我?
因为我让你感到了救赎,感觉我们两个经历太像,我们两个能了解彼此无话不谈就要结婚?
这不正常。
两个人抱在一团取暖,那火光却淡的很,稍有不慎便噗地一声,灭了个干净。
不确定的事情,温诺柔从来都是胆怯懦弱,不愿意试探的。
何况,她以外人的角度来看,也觉得这事太过荒唐。
那天在医院里,她主动去找于翩跹并不只是因为裴昭的要求。
多的只是为了自己,也幸好那天她没有抱着太大的敌意。
正当温诺柔陷入记忆中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是系主任的电话。
她将电话接通,回头看了眼民政局的大门,因为系统崩溃的缘故里面已经不剩什么人在出入。
但是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没有看到裴昭出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这么想着温诺柔又重新爬楼梯走了上去,大厅里不剩什么人,民政局十一点半下班,里面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打扫卫生。
“温老师,是这样,下午的你课我们安排了听课,趁着中午你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校长也会来旁听。”
温诺柔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匆忙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十一点多,快十二点。
匆忙往外走的同时,答说:“那主任我现在就回学校。”
“不着急不着急。”系主任又恢复好说话的样子,“还没祝贺你新婚快乐,对了那个礼册你到时候直接放到高老师那边,他负责记账,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礼册。
还不等温诺柔作出回应,那边的人率先道:“那就这样我先挂了。”
讲课。
温诺柔头疼的伸手扶着额。
初到南中大附属,恰好政治老师回家待产,按理来说该从新高一开始带起的温诺柔直接接手了高二的班级。
课本刚好讲到选修五,哲学一课。
哲学。
想当年自己上高中时,老师讲这一册书有近半的学生都要卧倒。
等回到学校里时,学校早已经放学,住宿生在宿舍睡觉,校园里安静得很。
温诺柔的课在第二节。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中午都没敢睡觉。
开学第一节课,总要给学生老师留下好的印象。
午休快结束时办公室里陆续有老师来到,看到她在时还惊讶了一下道:“温老师,这么早就来了啊。”
她点了点头,满脸愁容:“主任说下午要去听我的课。”
“哎新老师的特殊待遇。”对方小声抱怨说:“你别太放在心上,领导就是这样听不懂也要做个样子,我那天讲课他都要听,他一个学语文的还能听懂物理吗。”
……
校园里又开始由开始的吵闹变的寂静,伴随着上课铃的轻响系主任突然来了大办公室,看到她,更是几步迈了过来,脸色有些不好。
“温老师,刚刚门卫打来电话说门口有人找你,你快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到文案了,到文案了。
我有罪,我忏悔。
今天打开电脑,痒痒鼠启动!
接着天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