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而已
“想要我回去也不是不可以,”纪辽提起吸满墨汁的毛笔,“你过来。”
服务生没有送纸过来,唐冉看着毛笔,心中突然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可那又如何呢?是她寄人篱下,有求于人。
唐冉的脚却好似灌了铅,无论如何都动不了。纪辽也不恼,专门绕出桌子,来到唐冉面前,对上她纯黑色毫无杂质的眼睛,纪辽没有丝毫犹豫。
大笔一挥,唐冉脸上多了两道八字胡。
不羁的哄笑声瞬间炸开,“想不到纪哥竟然好这一口啊!看看把我们小妹妹都画成什么样了!”
徐淡月眉眼弯弯,笑着说:“纪辽,你也怜香惜玉一点。”
纪辽丢下毛笔,心情极好:“我们走吧。”
七年过去,那时的羞耻感到现在也依旧强烈,唐冉不敢细想,自己是如何顶着两道墨迹走在人群中,被陌生人关注,被何兰茹斥责,被纪辽笑话。
彼时唐冉无依无靠,又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苦,那颗心敏感脆弱,不堪一击。
可最后也是纪辽,给了唐冉最大的支撑。
风衣的口袋里,还有纪辽送给她的打火机,和那两道墨迹出自于同一天。
她攥紧冰凉的金属壳,撑着伞,大雨中袅袅婷婷的身影,消失在生香酒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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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这是怎么回事,一来就板着个脸,我看你那天上节目的时候,对徐淡月很深情嘛,怎么,这么快就吵架了?”徐竟遥故意凑到纪辽身边,招他哥的臭脾气。
昏暗的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纪辽早就已经不是可以大剌剌坐在卡座里的身份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稍有不慎,便会被揪住不放,把他骂成一个千古罪人。
就连徐竟遥当初都惊讶过,纪辽一个那么不喜欢束缚的人,竟也真为了这一行,做到这个地步。
身为一起长大的兄弟,徐竟遥当然知道纪辽现在烦什么,他就是看不过他这副闷着酒不说话的样子。
纪辽果然没怎么搭理他,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不屑于分给徐竟遥,把酒瓶子颠了个个儿,毫不客气:“你他妈是不是缺斤少两了,这才几口就没了?”
“这话可不敢乱说,让有心人听去了,我是要被消费者举报到12138的!”摸着良心说,“我们开的可是正经酒吧……”
徐竟遥说着,又开了一瓶啤酒。
纪辽看也没看,拿起酒瓶子就吹,刚喝了一口就皱着眉停下:“怎么是啤酒?你现在混成这个熊样了,连瓶威士忌都要抠,老子付钱还不行吗?”
“我的哥呀,刚那通电话你没听见是不是?唐冉估计马上就要到了,我哪敢再让你喝烈酒,你要是喝醉了,唐冉不非得扒了我的皮!”
纪辽不屑:“你怕她?没出息。”
徐竟遥翻他白眼:“是,您当然不怕,别看唐冉在你面前那么乖巧,在外人面前也是一副温柔仙女的样子,要是牵扯到你的事啊,她拿刀砍我都算轻的。”
一提起唐冉,徐竟遥开始滔滔不绝:“你是不知道,唐冉看起来温柔无害,但其实,她比谁都倔,能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受那么多苦,除了她,还真没……”
话没说完,纪辽凉凉的眼神扫过来,徐竟遥心底一寒,连忙噤声。
可还是来不及了,纪辽威胁着问他:“你似乎很了解唐冉?”
“不不不,我了解她干什么!”徐竟遥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儿,但求生的本能告诉他,这么做一定没错。
“哥你放一百八十个心,我和唐冉绝对没有一点关系!”
“谅你也不敢。”纪辽收回眼神。
徐竟遥回想起唐冉这些年来对纪辽的种种,忍不住问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哥,你是怎么做到的,唐冉怎么就能对你这么不离不弃呢?”
纪辽拿着啤酒瓶的手顿了顿,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转瞬即逝,并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他笑了一下,轻蔑而不可一世:“一个孤女而已,你随意施舍一些,她就会对你死心塌地。”
徐竟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竖起大拇指:“还是你高明,知道唐冉最缺的是什么,这对你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那你岂不是想有什么样的女孩儿都可以?”
酒劲上头,纪辽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世上只有一个唐冉,可话一出口便是:“她这样的,要多少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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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掩的门外,唐冉的手垂在身侧,手中的黑色雨伞还在往下滴答滴答淌着水,明明手都已经放在了门上,却没办法打开它。
没有力气,没有勇气。
纪辽的话一字一句落在她耳里——“一个孤女而已……”“她这样的,要多少有多少……”
靠近又远离,挥之不去,除此之外,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大脑也昏昏沉沉的,仿佛溺在深水里,耳膜鼓鼓的,涨涨的,窒息感涌上来,每一步都走得艰涩无比。
唐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直到外面的大雨浇在身上,她才缓缓回过神。肢体像机器人一般,僵硬地撑开雨伞,再次置身于黑夜的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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