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说了足足半柱香，小德子口干舌燥，才终于止住了话头，低眉顺眼，等待皇帝的命令。

  许久没有回复。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地跳动，一下比一下大声，几欲从嗓子眼蹦出来。

  皇帝正在练字，握笔的手腕暴起一根根青筋，笔锋锐利，气势磅礴。

  ——“千秋万代”。

  小德子偷看到纸张上面的字，觉得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一个帝王不会没有想过成就千秋伟业。皇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皇帝伸直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下去吧。”

  “是。”小德子有眼色地退下了。

  就在小德子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书桌上的神兽雕塑缓缓地转动，在底座下留下被覆盖的灰尘痕迹。

  皇帝放下了笔，垂眸看着意气风发的五个大字，一言不发。

  周围的气氛悄悄变化，背后的书架往两侧移动，露出黑黝黝的密道。那本是皇家用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最后一条生路，如今却成了他引狼入室的工具。皇帝讽刺一笑。

  “都处理好了？”

  “玄异已经废了。”

  玄异，是国师的名。

  皇帝回头，仙风道骨的道人手持黑白二色的阴阳拂尘，长剑藏于其中，腰配玉，头戴白鹤高冠，貌若神人。

  此人正是赤明子。

  “该让崇拜你的那些信众看看，道长如今的模样。”

  赤明子没有理会皇帝的阴阳怪气，淡然询问：“你那边处理得如何。”

  皇帝这回没有再呛上两句，而是一一告知。说完，他恍惚了一阵，觉得自己说的这话似曾相识。

  这是刚才小德子对自己说的话。

  面对赤明子，他站在了小德子的位置上。哈，这算这么？

  这还算得上是一国皇帝吗！？

  皇帝面容扭曲，毫不掩饰的恶意倾斜而出。

  赤明子把皇帝的变化尽收眼底，可神色未变，甚至激不起一丝波澜。

  小小的一国皇帝，他从未放在眼底。

  “都办好了，”赤明子声音低沉，却带着无法抵御的威压。

  皇帝额头上冷汗直流，在顷刻间便浸透了衣物。

  “本尊还有其它事要问你。”

  “什么……”事？

  皇帝话音未落，剧烈的疼痛从肩骨贯穿全身，眼前一片白光，险些昏死过去。但奇迹的是，他挺过来了，心率是不正常的迅疾，鼻子抽搐般嗡动，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嘴巴里面吸气，完全没有一国皇帝该有的威仪。

  像极了躺在泥巴路边，被人用力踹翻的哈巴狗。

  赤明子没有动，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可皇帝分明感觉到他附近可供给自己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脸颊涨成不正常的青紫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挣扎声。

  “本尊警告过，不许动我的弟子，”赤明子道，“看来陛下是忘记了。”

  皇帝愣了一下，想破脑袋也猜不出自己竟然是这里招惹了这个疯子。

  忍者剧痛想要解释，“朕——”

  皇帝长大了嘴巴，说不出任何话，，舌头以不可思议的姿势蜷缩起来，堵住了上颚。

  “做错事需要受罚。”

  皇帝在昏黑与白光中挣扎，铺着金丝绸缎的毯子被浸湿出一个蜷缩的人影。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痛到他连自裁的力气也没有。

  他双臂大摊地躺在地面上，小腿时不时条件发射地抽搐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瞳孔才逐渐聚焦。室内温暖，纱幔上的游龙威严，外头无数黑漆漆的背影持刀驻守，这里是皇宫，是他的地盘。

  原来自己没有死。

  皇帝浑身虚脱，可内心的怒火却无穷无尽，他坐上这个位置几近三十年，哪里受过这种欺辱？

  “朕不是有意的，朕是为了她好……”皇帝重重地咳嗽了两下，森然的恶意毫不遮掩，“只叫她下辈子记住，做好该做的事……”

  “姝儿不知道。”

  皇帝猛地顿住！

  一股荒唐的感觉顺着头皮炸开。

  他颤颤巍巍地问：“什么意思？你到底什么意思！”

  说到最后，是嘶吼出声。

  赤明子：“不仅姝儿，长泽对本尊的计划也一概不知。”

  所以，她才会在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拒绝皇帝去调查容卿，会在晚宴上公然维护陆玉知，打破他的计划，也会在这次——帮助皇后堕胎。

  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自然也不会配合皇帝的计划。

  皇帝破口大骂！

  每一根头发丝都恨不得把面前的人挫骨扬灰：“既然她不能助朕完成大业，你为什么叫朕好好照看，为什么把人送到朕的眼皮底下……”

  可惜皇族的礼仪让他词汇贫乏，无法完全宣泄去自己的怒火，来来去去都是“混账”“畜生”几词。

  赤明子瞥过皇帝赤红的双眼，觉得面前的人宛若疯癫，若是他灵云山的弟子，决计不会如此失态。

  等到把桌子上最后一点东西扫到地上时，皇帝终于从这种发狂的状态中冷静下来。

  他明白了赤明子的算盘。

  “仙长可真是‘慈悲’，打算一人承担所有的过错，不让自己心爱的弟子手上沾染一点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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