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阮今姝笑着应了一声“好。”

  .

  也许是今日接受的信息太过冗杂,阮今姝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她梦见了那日偷溜进忠王府看见的场景。

  “小姐啊,这二月的花,六月的雪,都是看不得的东西……”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阮今姝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听见过这句话,她努力想去看清那个人的面孔,可往往是还不等自己靠近,那个人就变成了一盘砂砾,随风散去。

  阮今姝虚脱地睁开眼睛,望着床底的纱幔,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当初在忠王府的幻境里,自己也是没有看清。

  又怎么能够奢求一个梦境来揭穿谜底呢?

  只是,当时自己的身边真的没有任何人吗?

  阮今姝很快放弃了思考,喉咙又干又涩,说是火燎过也不正确,更像是呛了一大口水,然后被迫连带着血沫子吐出来。

  疼痛驱使她下床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

  有些冷。

  阮今姝握紧发凉的指尖成拳,下一刻,猛地朝身后出拳!

  而后,她的手陷入的泥潭里。

  是荷塘底下,又烂,又腥臭的淤泥。

  “阿阮。”

  黑色的阴影唤了她一声。

  阮今姝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来,像刚才饮下的那杯茶终于散发了温度。

  “容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以及,不近人情。

  “你怎么在这里。”

  浓稠的黑色忽然极速地扭曲起来,以一种凡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过程,缠绕拉伸卷曲,最后,传来一声丧气的声音:“我受伤了,变不回去了。”

  阮今姝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容卿等待了许久,都等不来声音,他有些惊慌:“阿阮是害怕了吗?”

  “……无事,”阮今姝往院子里设下一道禁制窥探的结界。

  她早就做好了,容卿已经非人的准备。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污渍,淤泥沾染在莹白的指腹上,充满着水份。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它的来源,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她曾到达过那个地方。

  采风园,的的确确地存在过什么。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东西的时候。她翻出自己从灵云山带出来的伤药,把东西摆在了容卿面前,虽然她也不确定如今面前的黑影是否还具备视力。

  “如果有能帮上你的,尽管拿就是,”她顿了顿,“我不擅长医术。”

  凳子被拖出呲啦的响声,紧接着就被一片黑影淹没。阮今姝大胆猜测,容卿正坐在上面。

  “如果需要我帮忙包扎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回应她的是容卿的低笑。

  “我很高兴……高兴、我很高兴呢。”

  几近喃语的音调不大,但却让阮今姝条件发射地打了一个寒战,容卿的语气不对劲!

  这种,她似曾相识的语气。

  ——在每一个流连人间的恶鬼身上,听到过的语气。

  所有强留人间的恶鬼,都不可避免地渴求活人的肉躯,不可避免地走向疯狂。

  阮今姝觉得嗓子更痛了。

  “我能……看看你吗?”

  黑影停止了重塑,滴答滴答的浓稠的黑色从顶端留下,吞噬掉光。

  在阮今姝的眼前,容卿所在之处,那是一个不规则的、扭曲的、黑色的空洞。

  “阿阮真的想看吗?”

  阮今姝从他的声音听出了颤抖。

  “可是我很丑。”

  不等阮今姝回答,他先接上了话,“我忘记把‘衣服’穿出来了,下次、下次一定让阿阮好好看看……”

  阮今姝突然明白了“衣服”是什么。

  也许是因为包裹在空洞中,容卿仿佛褪去了世家子弟的儒雅和风度,只留下人性中最肮脏龌蹉的部分——贪婪,扭曲、自卑……以及对阮今姝的渴望。

  无论是肉躯还是魂魄,都想……一口气嚼碎。

  容卿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身躯因为想象而兴奋地颤栗起来。

  而这一切,阮今姝一无所知。

  “我现在能做什么?”阮今姝目光澄澈,没有因为刚才的异样而波动。

  也许是因为愧疚,又或者是因为其它。

  她无法区分,也不想区分。

  “呆在阿阮身边就好。”

  黑洞微微扩大了一点,“在阿阮身边,就足够了。因为——”

  烛光飞快地闪烁了一瞬。

  他舔了舔牙齿,“我的命,是阿阮给的。阿阮知道吗?是国师用我们的庚帖……”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从阮今姝脊背攀升。

  这件事当时阿爹告诉过她,只不过并没有被她放在心上而已。

  国师他……究竟做到了什么地步。

  阮今姝艰涩地挤出一句话:“你是怎么受伤的?”

  “国师昏迷了。”容卿说,“所以受到了些影响。应该有人来报信了吧,阮府在宫中的眼线。”

  阮今姝的眼皮狠狠地一跳!

  容卿却是越说越顺,好像抛开了皮囊之后,现在才找回了身为人类说话的能力。

  “今夜皇后突发恶疾,陛下紧急请国师入宫诊治,可就在刚才,佛堂倒塌了。”容卿的声音竟然有了一丝笑意,“无论是国师府的,还是王府的。”

  都“轰”地一下,被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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