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阮今姝个子小,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面的人突然都散开了,圆形的、像一颗球一样的东西被高高抛起来,血线划过天空,洒在泥地上,升腾着热气。
脑袋落在了阮今姝面前。
轻轻地弹了两下,被不知道那一双脚提到了阮今姝面前,撞在了青色绸缎的鞋面上。
鲜红的牡丹花吸饱了鲜血,变成令人不悦的褐色。
脚趾有些热。
阮今姝想。
“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漫天的飞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把法场上面的一片红遮盖,阮今姝如同被魇住一般,和地上那双眼睛对视。
“七月飞雪!有冤情,有大冤情!”
“我早就猜到了,芸娘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
四周的人似乎觉得晦气,低声碎碎念,逐渐散去。
几片雪花落在了阮今姝的后颈上,很快便融化了,水珠贴着脊梁骨一路往下,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谁家的小娃娃,还不快点回去?”
狱官在台上往这个地方看了一眼,本来他也不想多管,可阮今姝被打扮得白白嫩能金枝玉叶的模样,显然是出身富贵人家,就出口多问了一句。
阮今姝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脚好冷,动不了。
“你是谁家的……”忽而,狱官的声音停下,大呼出声:“仙人!”
一道流光从天上滑过,下一刻,阮今姝就觉得自己被提着领子拉了起来。双脚离地,无数细丝从脚底下生出,扎根在土地上,阮今姝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一只莲藕精。
但奇怪的是,被提着的时候并不觉得难受。
赤红的火焰无风自燃,以赤明子为中心涤荡这一方天地!
风雪停了,地上的脑袋的面容扭曲又恐怖,怨恨地看着阮今姝。而她脚底的丝线也被火焰吞噬得一干二净。
阮今姝回头看他,此时她的眼睛已经好受很多了,看清了赤明子的样貌,想了想,她朝赤明子翘起脚趾头,把青色的鞋面顶出一个小鼓包。
“鞋子脏了。”她奶声奶气道,“这是娘亲亲手为姝儿做的。”
赤明子眉眼中有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但手指微动,小小的火苗卷走了那一小片血迹。
阮今姝这才开心了。
记忆的片段一晃而过,阮今姝揉了揉发胀的脑门。
对宋姨娘说,“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那也正常。”宋姨娘道,“那日下人把你丢了,小姐急得险些昏厥过去,幸好不出半日,你就回来,准确地说,是你带着道长回来了。”
“你一直拉着他,不肯松手,后来道长说……”宋慢的声音戛然而止。
“姨娘但说无妨。”
宋慢才继续:“七月飞雪是闻所未闻的奇闻,相爷听说你是从法场里回来的,还…..见了血,气得差点把那日的下人都发卖了。”
阮今姝心想,那可不止是见了血那么简单。
“后来听道长说,你命格特殊,是修道的好苗子,也是鬼物眼中极佳的躯壳,那日枉死的女人是故意把头颅滚到你的脚下,想要夺舍身躯,幸好道长及时赶到,这才制止了惨案发生。但是,你也因此受了惊吓,才一直黏着道长不肯放手。”
“后来当夜你还发起了低烧,接连热了三日,小姐险些跟着你一块儿倒下了。道长说,这是你的劫数,以后若再遇到不干净的东西,还会如此,若想避开劫数,只能够自保。我想那时,他就动了收徒的心思。”
“所以父亲就同意了?”
宋慢摇头:“如果只是为了学法术强身,不一定要去灵云山那么远,国师府虽然离得远了些,但好歹在京城,让相爷下了决心的——”
“是因为落水。”
阮今姝轻声补上,为了躲避皇帝的追责,所以才不得不选择把她送到千里之外的仙山。
天色已晚,从宋姨娘哪里出来,阮今姝没有回去,反而绕了一条路,避开巡夜的家丁,走进一条偏僻的小路。
杂草野蛮生长,阮今姝一步压倒一大片,硬生生开拓出一条道路来。
她停在了采风院前。
金丝楠木的牌匾无人看管,风吹日晒,“采风院”几个大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够依稀辨认。
从方才,她就一直在想,落水的原因,会和师父口中的“招鬼体质”有关吗?
这貌似是最合理的解释,但这依旧无法解释容卿的反常。
容卿他,一直在诱使她找回当初的真相。
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害她的鬼物,那么容卿是心怀怨气,对害死自己的鬼物耿耿于怀,想让自己亲手了结?
下一刻,阮今姝又否定了这个猜想,虽然没有见过容卿出手,但她有着莫名的直觉——容卿的实力并不比她差。要是想要报仇,早就自己动手了。
又或者……存在着某种限制,有些东西只能是她才能了结?
阮今姝的手掌贴上木门,凸起的木刺挂得她掌心发疼,浑浊的尘土味逸散开来。
她再多的猜测也只不过是空想,唯有进去才能找到真相。
阮今姝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心微微用力。巨大的铁链把木门死死地拴着,无言地体现了一家人对这里的抵触。
“爹娘肯定不喜欢我进去,”阮今姝喃喃自语,“师父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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