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最后一截尾音上调,转瞬便随风散去,融入茂盛不见光的密林里。
青杏抬眼,便是阮今姝几乎要与浓到发黑的绿意融为一体的景象,心里一惊,唤出声来:“小姐!”
“嗯?”阮今姝偏过头,衣袂间粉色艳丽的桃花大片绽开,好似人间仙子。
青杏悬着的心放下,下一刻,又被自家小姐敲了敲额头,但她也不恼,只是傻傻地笑着。
小姐没事,真好。
.
孙秀秀知道自己今天失态了,什么当家主母的风度全都顾不上,只想着快把那两人送走!
可送走后,她依旧没有好受多少。
侍奉多年的贴身婢女看见她这样,忧心地唤了一句。
“夫人,要回房歇息么?”
孙秀秀愣了片刻,好似才反应过来一般,任由着婢女扶自己回房。
路过铜镜的时候,孙秀秀忍不住瞥了一眼,顿时间被镜子里面的那个女人吓住了。
这……是她吗?
镜子里面的女人唇色苍白,眼里是止不住额疲倦……以及惊恐。
深深的恐惧,几乎瞬间把她拉回了那个夜晚。
——她的生母,死去的那个夜晚。
也是一个夏日。
。
柔娘到底嫁入孙家几个年头,村上的人谁也说不清,只能从孙秀秀渐长舒展的腰肢猜测,大概有十三年了吧。
在她记事起,爹爹的模样便逐渐模糊,以至于后来再也记不起。
但她相信,爹爹一定会考取功名,回来找她们的。
其中最为笃定的,便是祖母。
祖母不怎么喜欢自己,孙秀秀是知道的,因为自己只是个不能传香火的女娃娃,但她还知道,祖母也不喜欢娘亲,只是因为家里一口吃食,那个远在他乡的爹爹的盘缠,都是靠娘亲才能得到,祖母才不得不留在这个家里。
每当祖母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朝斥责娘亲的时候,孙秀秀总是忍不住阴暗地想,她到底什么时候会死呢?
想完,又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这传出去可是要名声尽毁,如此一来,她只好避着祖母走,否则,她怕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龌蹉会成为事实。
春去冬来,三个女人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一声惊响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那天是放榜的日子。
骏马带着孙长鸣高中的消息闯入村子里,孙秀秀还未反应过来,她和娘亲便被人群团团包围,讨要喜糖。
往日不见踪影的亲戚凑上钱来,好话像不要铜板似地一句句往外冒,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祖母已经被他们请回了自己家里。
说是为人子女的孝顺。
孙秀秀觉得可笑,往日怎么不见这些个亲戚上门,她还记得有一回老太太下地伤了腰,娘亲带着自己上门讨要治病的银两时,那一张张冷嘲热讽的脸,怎么那个时候就不记得面前这个老太太是母亲了呢?
“她们就是想抢功劳。”
关起门来,孙秀秀对柔娘说。
柔娘没有生气,只是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啊,都要进城里享福了,可不能什么话都乱说,给你爹爹丢人。”
孙秀秀努了努嘴,没有再还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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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那天起,母女二人的日子就多了些盼头。
只是很快,这盼头便被一声惊雷打破了。
“你说娘早就被接走了!?”
柔娘不可置信地被轰出来,大姑子嫌恶地把门关上,只有声音从门那边传来:“我告诉你,长鸣他是要娶高门贵女的人,你可不要乱攀亲戚。”
头一次,孙秀秀没有及时去搀扶她摔倒在地的娘亲,她站在原地,心里像是破了一个洞,风灌进来凉得吓人。
很快,孙长鸣抛弃妻女的流言传遍了全村。
碍于孙长鸣出息了,做官了,村里人不敢说些什么,是以,所有的流言蜚语都砸在了孤儿寡母身上。
再过了几年,孙秀秀长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但本该踏破的门槛却冷冷清清。
不为别的,孙长鸣致仕五载,却没差人回来看过一眼,更别提接那母女回去,这回,村里人算是知道他孙长鸣是个白眼狼了。
但若仅限于此,孙秀秀也不至于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毕竟她算得上是十里八乡难得的好相貌。
要说这缘由,不外乎二个——家贫,名声。
寡妇门前不仅是非多,爬墙的也多。
当然,至今未有得手的人,但往往是那些被母女二人打出去的人私下气不过,背后编排了不少,这男人要是动气嘴皮子了来,不比长舌的妇人好上多少。
什么沐浴时雪白的背,温润的触感……说得一板一眼,好似那母女真的叫他们得手似的,虽然这话不会拿到柔娘面前说,但背地里早就没有去什么名声可闻了。
是以,柔娘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只想着今年收成不错,自己在熬夜多绣几副绣品,为女儿攒一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嫁妆,哦,也是时候教秀秀绣嫁衣了。
昏黄的烛光之下,年老色衰的妇人嘴边含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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