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只阿雀

    至少这一刻。

    她毫不怀疑,相信父亲会拍案而起,提剑为兄长主持公道。然而左拉右扯扯不动,疑惑间回过头去,她却只在父亲脸上瞧见一个极为奇怪的、以她贫瘠语言、甚至无法尽数描绘的表情。

    悲伤抑或无奈?

    平静还是冷漠。

    她分不清。

    沉默片刻,只听父亲沉声一句,竟说得是:“那便好。”

    那便好?

    “……?”

    “爹爹是说,”谢连刃反手拉住她,“你大哥输了便好。赢了那燕世子,倒是有大麻烦。”

    阿雀怎也没有想到父亲竟是如此反应,此刻且惊且怒,不由瞪大双眼。

    谢连刃见此,知她显是气急,也只得摇摇头,伸手将小女儿抱到膝上。

    “阿雀,你还小。”

    父亲大手扶住她肩膀,顿了许久,复才沉声道:“夫子可有教过你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是天下太平,何须你阿哥长执银枪、浴血沙场?他随军多年,身上大伤小伤不计其数,受伤事小,然而被人算计坏了大局,却要十年再十年地偿。”

    “你可知旁人家的少年,如他这般年纪……如他这般年纪,若不是受为父所累,你大哥或已成家立业,在京中谋得一官半职,而非被虚名所缚,数年来,只见塞北黄沙,与漫天星月为伴——这世上,阿雀,当真有很多事,并非是一朝一夕的输赢,而是长长久久的筹谋与算计。而你大哥,已无心再同他们争了。”

    “爹爹?”

    “若是一只手就能换来安稳,消解猜忌,沉云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谢连刃知她倔强,脑筋尤不会拐弯,此刻微微笑起,安抚似的摸摸她头。

    那笑却只浅浅浮在苍白面皮,未及眼底。

    “你年纪尚小。许多人世间的道理,都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长大些。等你及笄、嫁人、成家,许多道理,渐次便都懂了。”

    便是不想懂,也会懂了。

    谢连刃轻轻揉按着她的后颈。

    可阿雀那里是个好糊弄的?小姑娘面上忿忿,仍不服气,扭头便要回嘴。无奈下一秒,一记突如其来的手刀却竟毫不留情夺去她意识,女孩眼神痴痴瞪大、又骤然紧阖,挣扎似的抽动一下。终于是软倒在他怀里。

    犹如一只难得乖巧的猫儿。

    谢连刃抱她在膝上。

    兀自呆愣片刻,又重新执笔,蘸墨,却不过写下寥寥数字,便紧攥那笔,再写不下去。

    无声间,狼毫在他手中断折两截。

    墨渍沾了满手。

    苍术不知何时立于他身后,此时复才低头看,瞧见那纸上凌乱字迹,写至最后字不成书。

    谢连刃将之揉作一团,随手扔开。沉思许久,复又定定看向膝上小女。

    满室寂静。

    唯苍术此刻倏然开口:“谢将军,你对她下手太重。”轻描淡写间,却亦话里有话——若有所指,“君上养她九年,不曾舍得动她一根手指。”

    “是不舍得,还是心中有愧?”

    “卑职不明。”

    “既是不明,”谢连刃沉声道,“便不要妄加挑拨。更不要想连他最后一道软肋亦摘去。”

    “……卑职不敢。”

    少年长身玉立,持剑不语。

    分明轮廊深邃,如经刀刻斧凿,细看时,更似隐隐带些胡人血统,连瞳孔亦是浅浅琥珀颜色。此刻却垂眉顺目、一口一句“卑职”,尤显温驯——亦尤显违和。

    谢连刃望住他。

    不知为何,忽竟想起某位早已辞世的故人:便是拿死物作比。比起眼下那任人驱使的忠仆模样,他或许与那人一样,更像一柄并不多见、寒光凛冽的百炼弯刀,模样诡谲,出手狠辣。

    于无声处取人性命,方是他们的处世之道。

    对沉璧而言……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又究竟是好是坏?

    将阿雀轻放至一旁软榻。

    谢连刃忽的起身,踱步到那少年身前。

    四目相对。

    似是打量,亦是审度。

    耳边似有风声骤起。苍术目光陡厉,下意识回护手臂,然竟仍看不清他何时出手、如何动作,只耳边细声窸窣,来不及动作,他双眼忽便瞪大,眼神愕然向下:只见颊边一缕黑发被人“拦腰截断”,随风悠悠落地。

    如若对方意欲取他性命。

    此刻落地的就不是鬓发,而是他的首级。

    多年不曾有过的畏怖在一瞬之间袭上心头。

    苍术眼神微动,似乎有话要说,然不过转眼,谢连刃却已如无事发生般,又默默踱回阿雀榻前。见小女儿如坠噩梦,呢喃低语,便伸手轻轻拍她后背,哄她入睡。

    口中轻声道:

    “人有软肋,尚可为人;若世间无一可惧,无事心畏,则人不为人,而入诡道。苍术,你可知一国之主,若心无怜悯,无牵挂,是多么可怖的事么?”

    “……”

    那少年惯是沉默的。

    此刻沉默倒像是另一种无声的回答,谢连刃明白他的不愿多言,但至少敬畏已显,亦只冲人温和一笑,换作另一和蔼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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