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
四月十八,冻死黑豆荚。
这京城倒春寒的狂风呼啸个没完没了,老人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时候不过四月十八,天儿都不能算回暖了,三月那点儿暖意纯粹是耍着人玩的。
相府的堂屋里,棠华正对着账本打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茶叶总计一百二十五两,分三十两上供,六十两到各铺子里,剩下供府里用……”他瞥了眼竹筐,拿起来在手上掂了掂,皱着眉问:“三十两的毛尖儿是上品,供给官家了,六十两的砖茶给了铺子和下人,还剩三十五两的碧螺春,就这么点儿?”
跟着棠华一起点数的是随他一起嫁进来的陪嫁丫鬟梨容,是个漂亮又机灵的小丫头,棠华有意好好培养她,将来在府里,这就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
梨容叹了口气,说:“奴婢早就发现茶叶少了,后来悄悄打听了下,前些日子,相爷吩咐的,都送去凤栖楼了。”
闻言,棠华拨着算盘珠子的手顿了顿,梨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本以为会看到他愤怒或伤心的表情,棠华却平淡地说:“相爷支走的就没事儿,等他下朝回来我同他说说,他当家是没错,但这些都是我打点着,用度都得记明白了。”
他在账本上记好后,又笑着对梨容说:“越是大宅门里的东西,越不能出了糊涂账,你记着了。那边支了多少茶叶?我看有个二十两斤称吧,嗯……老太太那的就少了,行,从我这儿拿点补过去吧,过些天热起来了,不能还让母亲喝红茶。”
梨容讷讷地应了,忍了半天,没忍住,开口道:“主母,您不生气吗?”
棠华抚了抚袍子,问:“我生什么气?气他把茶叶给别人了?眼看凤栖楼那位得相爷喜欢,日后的宠幸还多着呢,我挨个气过去,可不得英年早逝了。”
梨容连忙说:“切不可胡言,我们主母是要长命百岁,子孙满堂的!”
棠华小小地伸了个懒腰,说:“收拾起吧,相爷快下朝了,问问厨房,今日的午膳准备的如何了?”
梨容跟在后头,清清楚楚地报给棠华听:“都依主母的吩咐办好了,主菜是炙羊肉南瓜粥,饭后准备了桂圆银耳羹……”
主仆俩一出门,刚路过海棠丛里的小廊桥,便遇到了准备去用午膳的周乔氏,周府的老夫人。
棠华连忙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垂首道:“儿媳见过母亲,母亲慈安,见过赵婆婆。母亲今日身体可好?”
老太太见了棠华,高兴得很,扶起他说:“好得很,好得很!今天觉得身子爽利,就早点在府里走走。”
早膳是各自在各自的屋里用的,丞相大人从来不在家里吃早膳,要么跟着同事到外面的酒楼去吃,要么偶尔在宫里陪着官家吃。
棠华扶着老太太,偏过头去问伺候的婆婆:“母亲早膳用的什么?胃口可还好?”
赵婆婆说:“回主母的话,今早屋里吃的虾仁馄饨,老夫人胃口很好。”
“那就好。”棠华握着老太太的手,笑眯眯地说:“母亲身体康健,我们做儿女的才好放心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哎……我那亲生的儿子都比不上华儿贴心!”
棠华说:“乾人与坤人总是有差距的,言郎在外要护朝堂和天下平安,在内少不得就粗心大意些,所以才要娶妻啊,这不是有我在嘛,日后都由我来照顾母亲了。”
“你听听,你听听。”老太太跟赵婆婆打趣道:“我家的言小子,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福报,娶到这么贤惠的夫人哟!”
跟在三人身后的梨容却在心里暗暗地想,她家公子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大孽,才嫁给那么个不是人的东西,新妻刚入府的第一天,西院小门就迎来了那位偏房,这前后脚进来,天知道这京城里是如何议论她家夫人的。
午时三刻,相爷周言佩下朝了,马车后头跟着一大队,浩浩荡荡地走朱雀街回了相府。
小厮给他推开朱红的大门,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新婚妻子等在照壁前,候他回家。
“老爷回来了,请移步主屋,午膳都准备好了。”棠华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服侍周言佩脱下朝服外的披风。
周言佩不待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说:“你自己吃吧。”说完就要朝凤栖楼的方向走去。
“老爷。”棠华轻移莲步,拦住周言佩的路,微微笑着说:“老太太已经在等着了,想同你一起用膳。”
周言佩:“……”
一顿午膳用得周言佩满腹不高兴,他只要跟棠华待在一个屋子里就觉得烦心,偏偏那人还装贤妻装得太像,叫人挑不出破绽来,只是母亲还在桌上,他再不待见棠华,也得给老太太三分薄面。
午饭还算可口,令周言佩那点不忿稍微减轻了些,便边吃边想着朝堂的事。今年是个多事之秋,梅雨季还没来,南方的雨水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之势,折子跟下雪似的往官家面前递,上朝的时候又吵成一锅粥。
“儿啊,怎的愁眉苦脸,朝堂上有什么事吗?”老太太给他夹了一筷子腌好的酸黄瓜,关心道。
周言佩向来不与家眷提朝堂之事,一是防止府里人多口杂走漏消息,二是他打心底里觉得坤人和女人都头发长见识短,他们能懂什么?于是说:“让母亲挂心了,政事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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