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

 天工坊的竞价会要到中午才开始, 原本早上要磨磨蹭蹭吃饭,到日上三竿才肯出门的杜小郎,今天一反常态地早早让人驾车出门。

 管事追在后面, 总算问清楚了去向。

 “去国子监啊, 那就好……欸?!”

 被丢在原地的管事一拍脑门, 套了匹马赶紧追了上去。他相当害怕小主人听多了这里的讲课, 回去变成人人眼中的怪胎。

 早一步赶到国子监外大堂的杜小郎,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讲课声,狠狠瞪了管事一眼, “我就说为什么只听到一次格物之理, 就再没遇上这样的课, 原来是你在作怪!”

 齐国的国子监对外开放的大堂里,早晚都有人讲课,中午则是正式的辩论时间。

 当然,在其他上课时间里, 若有人觉得上面的师长讲的内容有误, 当场指出, 开始辩论的事情也并不少见。

 杜小郎最喜欢的师长痴学士, 就是在辩论中一战成名。不过, 除了痴学士讲的经典史籍,他第二喜欢的, 却是偶尔才会遇到一次的数术格物教学。

 数术、医术、周易等等, 对于当前的读书人而言,都是“博学广识”的内容之一,懂得的人,一般就意味着家中有相关书籍,这就代表了身份和底蕴。但相较而言, 对经籍的追捧更多些,其他只需自己懂得,却不会专门和旁人炫耀。

 医者和术士之流,就更是小道了。

 这样一来,专门向旁人仔细讲述这些内容的齐国国子监,就成了相当与众不同的存在。

 尤其是当来到齐国国都的学子名士听闻,这里讲起了自己不知道的内容,对国子监的好奇与日俱增,总觉得是不是齐国皇室有着什么他们不知道的藏书。

 杜家管事知道小主人发现了他在时间上的特殊安排,尴尬地笑笑,不敢火上浇油再解释什么。

 了解这些小道没问题,可他家小主人是一头扎进去不想出来,平常看着新鲜玩意都不想走了,真让他多听几次这种课,他们还能不能走了?

 杜家管事:“郎君,您不是要买牙粉吗?今天好像又出了新的味道,下面人做事总不够妥帖,还是您亲自去看看吧?”

 “什么都要我去,要你们干什么?不对。好哇你,居然只打算买一种?你这是给谁没脸呢?”

 杜小郎越想越气,走进去之前,揪着自家管事在旁边噼里啪啦数落了一顿。

 末了,看着管事僵硬的表情,他哼了一声,“你这俗人,榆木脑袋真是说不通。你不晓得,在这里有高深的数术,格物以求宇宙之理,比那些方士搞什么丹药有趣多了!”

 杜小郎念起自己在上次听课时听到的内容,“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背着手趾高气扬地撞开管事,进了大堂,认真听起里面的讲述。

 从群贤书社或者说孤独园小课堂流传开来的石板配炭笔的□□学,如今也应用在了国子监的大教室中,杜小郎今天来得正好,没有讲太高深的内容,他听了一会,若有所思,往旁边看看,对自己旁边人手中的笔记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衣着简朴的学子被灼灼目光盯着,警惕性拉满,“敢问,这样看着在下,是有什么事?”

 杜小郎脸上发烫,指了指他本子上画的圆圈和三角的图,“这是什么?”

 “是昨天讲的《论几何》,听说是襄王殿下给将作监和工部专门写的教材,师长为我们好,才拿出来深入讲了讲。我边听边抄,好不容易记下,抄得乱糟糟的,大概只有我能看懂……这位小郎君要是想要,不如问问师长?”

 学子神色赧然,满口自谦自贬,但谁都能看出来,他对怀里本子的紧张,抄写凌乱只是个说辞罢了。

 杜小郎只是好奇,倒没有去抢,反倒被他说出的背景故事吸引走了注意力。

 事实上,无论到什么时候,人对内部消息、内部资料,都有一种别样的迷信。资料的内核和本质很正经,讲师们在讲课时总会考究到使用书籍来源,将“内部资料”奉为至宝,每次讲课前都要强调一下资料来源。

 感念于襄王“拿出皇室私藏书籍总结”的广济天下,或是“不求名利甚至不要求在编撰文书上署名”的淡泊名利,虽然两种猜测尚没有任何一个被当事人认同,私下争论时也没有论出个所以然,但在一件事上,讲师们的态度是统一的。

 讲师们在上课时可能忘记做别的,却绝不会忘记宣传这些是襄王所写。

 为如何向两个部门说清楚受力和空间几何头秃许久,靠疯狂堆砌高大上词汇配合基础原理形成初稿,紧接着交给人润色完就给到两部做教材的薛瑜,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大作”会外泄出来。

 远在东荆的薛瑜:阿嚏!为什么突然有点尴尬?

 兴致勃勃了解起故事,在下课后仍意犹未尽的杜小郎,想到襄王的封地就在自己回家的路上,不想离开安阳城的心情忽然就淡了一点。让管事给陪聊的学子一点钱,杜小郎往东市而去。

 天工坊一楼幔帐里的展柜,比之前多出了几个,其中最漂亮也是最大的一间里,标着“王三”的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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