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劝告（上）

    “嗯，好……”闻曲望着织绡，不知所措，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急忙掏出埙，却不知为何，手一抖竟让那小小的埙落进了那浩淼的大海里，瞬间没了踪迹。

    “……这怎么办？”闻曲呆呆地望着那闪着亮光的海水，一时间，竟有些绝望。

    “别急，”织绡握住他的手，手指却冰凉，“家里还有埙吗？”

    “还…还有……”

    “那你回去拿吧，我在这儿等你。”

    织绡看着她，眼角明珠滑落，嘴角却浸满了笑意。

    这是她最美的样子，最苍凉最决绝的美。

    闻曲一时愣了，许久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跑回家拿埙。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织绡静静地坐在那里，单薄的身体像一张纸，随时会被海风吹走，消失不见。

    他加快了速度，想要赶快找到那只埙，生怕错过了什么。

    可终究还是晚了。

    闻曲离开后，织绡望着那轮浩大的圆月，唱起了歌。

    鲛人的歌声确实有迷惑人心之效，那婉转悲凉的曲调叫所有人沉浸其中，不由地泪流满脸。

    织绡已经开始化作泡沫，她那条海一般的鱼尾迅速被无数气泡所覆盖。

    而那把可以救她的匕首，一直在她的衣袖里，她却一直没有拿出来。

    她什么都没有告诉闻曲，她不想让闻曲看到她的逝去，更不想让闻曲因他而内疚自责，她爱他，她要他的少年替她好好活下去。

    这时候，玉珊瑚冲了上去，她身上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如同白昼一般。

    她在散魂，她要用自己这一缕残魂，护住她的孩子。

    这世界上真心爱织绡愿意为了她魂飞魄散的，不只他闻曲，还有玉珊瑚。

    曾经她恐惧鲛人没有来世的人生，她对抗天命附着在鲛珠之上，沉睡了一千年，终于等来了一个孩子。

    她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她们本该是彼此最亲密的爱人。

    可是鲛人没有永远往生的魂魄，玉珊瑚的牺牲改变不了织绡化作泡沫的命运。

    她是在殉葬，曾经她无比惧怕死亡，现在为了织绡，她甘愿奔赴她千年前就该到来的结局。

    她想用自己赌一个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只要她能保住织绡的一缕魂魄，无论百年还是千年，织绡就还有重回人世的可能。

    闻曲终究是迟了，当他气喘吁吁拼命赶来的时候，他只看到了一团被海风吹散的泡沫和那泡沫中织绡微笑的脸。

    织绡的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这样消散在了风里，徒留那还未散去的歌声。

    景晚站在那里，身怀鲛珠的他，通过鲛珠能感受到织绡和玉珊瑚最后的眷恋，他听到了织绡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对不起，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了。”

    闻曲跪地，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埙，伏在松软的沙地里号啕大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取个埙的功夫织绡就化作泡沫消失了，可他隐隐猜到，织绡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只埙，终究来不及吹响。

    景晚走过去，将一切原委告诉了他，却隐瞒了他其实可以和她以命换命的事。

    景晚明白，不让闻曲知道，是织绡对对方最后的温柔，他不能白白辜负了织绡的苦心。

    末了，景晚将织绡的心意说了出来。

    “她说她很抱歉不能陪你度过一生，可她其实从未离开。”

    “她只是变成了这浩瀚无垠的大海，从此以后，那日夜吹拂的海风，那滔滔不绝的海浪，那天边飞过的海鸟……这海上的一切都是她。”

    “她说她会一直在你身边，只要你一闭眼，就能看到她。”

    “……”

    得知真相的闻曲哭倒在地，根本听不进景晚的话。

    景晚叹了口气，离开了。

    齐彦跟在他后面，沉默了许久，还是问道：“就这么放他在这里，可以吗？”

    “不知道，”景晚回头来了一眼那月光下恸哭的男人，摇了摇头，叹道，“只是我觉得，我们在这里，他连哭都哭不尽兴。”

    “希望闻大哥能体会阿织的一片苦心，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说完，景晚看向那轮皎洁的圆月，心中却满是迷茫。

    闹海一行，短短一月，他看到了太多。

    他看到了这世间最纯真的爱情，看到了这世间最坚定的责任，也看到了这世间的虚伪和污秽。

    谁能想到那修界第一宗门背后竟与魔族有所勾结呢？谁能想到那待人慈祥，万众爱戴的杨掌门背后竟害了萧家上千条人命，还威胁折磨自己的徒弟呢？

    谁又能看到萧雪霁那乖戾残暴，对世间一切都抱有敌意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伤痕累累的心脏呢？

    这一刻，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不仅是因为窥探出这修界虚伪残忍的一面，更因为即使他知道了一切真相，他也帮不了萧雪霁，甚至不能无所顾忌地把真相说出口。

    只因为他们人微言轻，要对抗的却是这世间最强盛的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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