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活了十几年,似乎所有的回忆都伴随着饥饿,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只知道从有记忆起,就在逃荒的路上,为了能活下去,树皮草根都吃过。

    可那时候跪在宫道旁,连根能充饥的草都没有,为了不碍着贵人们的眼,他被叫跪在角落里,身边只有混着泥的雪,半化未化。

    化雪的时候是最冷的,他整个人冻得都要没了知觉,可却还能感觉到胃里空荡,饿得整个肺腑都觉得灼痛。

    饿到那个份上,只要能往嘴里填,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程远就趁着身边无人,挖了身边的脏雪就往嘴里塞,因怕人看见,也顾不得干净不干净,只想着,至少这样胃里总能有些东西,可本来整个人就没多少热乎气,再这样几口脏雪吃下去,人便有些迷糊。

    好像是暖和起来了,但他知道,这种暖和是要命的。

    程远不想死,他当初进宫做了太监,便是因为不想死。

    那时候还小,根本还不知道做太监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只知道,好歹能有口饭吃。

    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怎样才能活下去?

    抬头看天,天都是黑沉的,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起风雪。

    他脑袋渐渐烧得有些昏沉,身上一阵热一阵又觉得冷,恍惚间感觉到有人走到了身前,便抬眼去看。

    是个小小的姑娘,穿着华丽厚实的斗篷,一看便是个小贵女。

    程远有心想求一求她,即便救不了自己,也想求一口吃的,不论如何,总想做个饱死鬼,可他人已经烧得迷糊,手脚也冻僵了,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皮还有些开合的力气。

    他不禁绝望,知道自己若是开不了口求,只怕这小姑娘并不会管自己,宫里的孩子都会看眼色得很,不说天生便会捧高踩低,那也是轻易不会管他们这些小太监死活的,因为不值当花那些力气。

    程远以为面前的小贵女见自己不出声,很快就会走了,可没想到,小姑娘却朝他走了过来,一双小小的手捧起了他的脸。

    小姑娘说:“你真好看。”

    程远那时候其实有些想笑,若是见阎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个,倒也不错。

    可接下来小小的姑娘却又说:“我也好看。”

    他强打起精神,终于看清小姑娘的样子,玉雪可爱,的确是好看,只是他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有一双夜空一样深蓝的眼睛。

    蓝眼睛的小姑娘问他:“你也是被排挤了吗?”

    程远对她缓缓地眨眨眼,有些恍然,所以她才会一个人在宫道里吗?仆妇和婢女们呢?怎么还不见找来?

    这么小的孩子,在宫里一个人乱跑,是很危险的。

    可程远此刻自顾不暇,也不知如何帮她。

    迷糊中,程远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抵着嘴唇,塞进了他嘴里,鼻尖窜进一点香甜的气息,他下意识就含住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那是一颗糖。

    珍贵的甜味在舌尖散开,程远像是找回了一些力气,艰难开口与小姑娘说:“你到避风的地方去……”

    这里是个风口,这么小的孩子,要受不住的。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有斗篷的。”

    接着,程远又被她塞了一颗糖,然后他才发现,面前小小的姑娘,竟是挡在自己面前,用自己的小斗篷挡住了宫道里的冷风。

    他有些怔忡,不知道这究竟是真实,还是自己的臆想。

    小姑娘问他:“不能起来吗?”

    程远轻轻摇头,不能,或许是有取巧的法子,可这次若是不让管事太监将心里的那口气出了,那么就算这次侥幸躲过去了,难道还能次次都躲过去不成?

    小姑娘想了想,便靠了过来,展开自己的斗篷,将程远裹在了里面。

    程远猝不及防,并没有躲开,他也实在是无法躲开,只感觉一股温暖的香气将自己笼罩,他不由小声说:“我身上脏……”

    小姑娘仍旧与他挨着,胳膊揽住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冷。”

    骗人的,她暖和得很。

    程远渐渐也觉得温暖,当中又被小姑娘塞了几次糖,才有人寻了过来。

    领头的嬷嬷急得满头大汗:“我的小祖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姑娘临走,将身上的荷包塞到他手里,里头是剩下的糖,荷包上绣着一朵五瓣花,坠子是两个精巧的金铃铛。

    程远听她撒娇:“嬷嬷,别让他跪了……”

    “要不是他,我一个人多冷呀。”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可后来,真的有人来救了他,将他在漫天风雪到来之前救了下来。

    后来,他辗转着打听到有关她的消息,知道她是谢家的姑娘,接着金铃铛被人抢走了,糖被他放在怀里捂得化了,荷包也脏了,旧了。

    再后来,他终于得了机会,钻营到了御前,成了陛下身边的太监。

    只是再见面,她已经不认得他了。

    程远轻轻说:“我弄丢了铃铛,不敢与姑娘说。”

    他后来几番寻找,可惜抢了他东西的太监是个赌徒,铃铛才到手就被输了出去,两个金铃铛被层层转手,或是被融了,又或者其他,竟是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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