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破阵04

  傅玦也不显意外,只是道:“其实并非我用了什么法子,而是朝局本就如此,当年不也一样?”

  孙律蹙眉,“当年你们三家墙倒众人推,其中多有朝局党争之力,如今,你要用这样的法子逼迫陛下彻查旧案?”

  傅玦并不否认,孙律却沉声道:“但你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朝臣们如今上书,多有试探之意,没有哪个人能为了你们那桩旧案,愿意死谏到丢官弃爵,只要陛下不松口,至多数日,大半朝臣便会见风转舵。”

  傅玦听着,竟点头,可开口却是:“看来你什么都未查出来。”

  孙律不快地眯眸,傅玦又道:“朝局变幻终究只是外力,若大理寺和拱卫司查不出罪证,不能将凶手逼得露出端倪,那的确很难,但有一件事至少是肯定的,只要我还在拱卫司牢室中一日,此事便不会轻易揭过。”

  分明是成了阶下囚,但傅玦所言,好似自始至终他才是那运筹帷幄之人,孙律冷声道:“你以为陛下当真不敢杀你?”

  傅玦牵唇,神色仿佛在说:他就是不敢。

  孙律面色更为难看,“你到底凭何如此笃定?”

  傅玦听闻此言倒是想了想,“许是,凭舍弃一切之决心,若如此也换不来一个重查旧案的机会,那我当初,的确还不如真的反了。”

  孙律下意识握紧了指节,“你当真生过反心?!”

  傅玦拂了拂袍摆侧过身去,他抬眸望着气窗,一束巳时的朝阳落在他肩头,“父亲母亲祖母,宁家上下四十三条性命,再加上宁家百年清誉,如此血海深仇,若是你,你会如何?”

  孙律心腔一窒,他想到孙菱失踪那几日,他恨不能将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得知孙菱有可能被谋害,更想将凶手找出来挫骨扬灰。

  如此便生锥心之痛,若是满门被冤杀,若是他,或许早已反了!

  他咬牙未语,可傅玦却好似笃定他的念头,轻哂了一声,这一笑是在嘲弄,嘲弄孙律未经他人苦楚,自能发出高尚的质问。

  孙律心底窒郁,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阴沉道:“你没有反,还回京统摄刑部,此番你这般以身证道,外面的人,一定很担心你吧?”

  傅玦侧眸看他,孙律又道:“凭你的心性,万和绸缎庄的那个伙计必定还活着,那他如今会在何处呢?”

  傅玦眼瞳一暗,想说什么,却又紧紧抿唇。

  孙律如此才算解气,冷笑了一声转身便走,他本以为傅玦会开口问什么,但只等他走出昏暗的廊道,也未听见傅玦只言片语。

  他心底有些失望,却也不耽误功夫,待出了地牢,正瞧见韩越迎上来。

  “指挥使,查到了!”

  孙律驻足,韩越快速道:“我们的人去少府监,找了织染署一个叫田万春的公公问了,他在少府监多年,竟然知道胡长明这个人,说此人当年因贪内府银子入罪,本是要死的,可当时的太后念在他是二皇子亲信的份上出面求情,保住了他的性命,我们又查了慎刑司的罪册,此人如今还关在慎刑司的地牢里——”

  孙律立刻皱眉,他回头看向昏暗的地牢入口,“既然是二皇子的亲信,此人一定知晓什么,我们去慎刑司走一趟。”

  韩越忙道:“可要先面见陛下?”

  孙律摇头,“面见陛下只怕会打草惊蛇,先直接见人。”

  韩越下意识吞咽了一下,知道此行不合规矩,但孙律顷刻间已做好了决定,已径直朝拱卫司之外走去,他连忙跟上。

  慎刑司在后宫西北方向,乃惩治犯大罪的宫女太监之地,入此处者,只有极少数人能活下来,此地常年难见贵主,因此孙律带着人出现之时,守卫的太监们皆是慌了神。

  孙律直接道:“奉旨查案,我要见一个叫胡长明的死囚。”

  太监们面面相觑,虽不见孙律带着圣旨,但拱卫司本就是天子手眼,谁也不敢轻易问他索要御令,领头的太监一边应下,一边朝其他几人递了个眼色,而后便恭恭敬敬地带着孙律几个下了地牢。

  慎刑司的地牢比外间的牢狱更为昏暗阴湿,关在此间的太监宫女不多,但凡能活多年的,皆是有贵人发过话。

  太监打着灯笼,沿着甬道一路往里走,许久之后,才在一处牢室前停下,他指着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影子道:“大人,这便是胡长明。”

  角落里的影子背脊佝偻,瘦骨嶙峋,杂草一般的头发黏在头脸上,好似要和阴暗的角落融为一体,听见有人说话,他反应极慢的抬头,又手脚并用地朝牢边爬过来,口中嗬嗬有声。

  看守的太监道:“常年不与人说话,如今口舌不利索了,大人要问什么?”

  牢栏之后露出半张枯瘦见骨的脸,那双眸子混浊地望着孙律,似乎有些茫然,孙律打量了他片刻,吩咐道:“你们先退下。”

  小太监哪里敢违令,应了一声,又留下灯笼便离去,孙律一把提过灯笼,蹲下身子来看胡长明的脸,很快,他阴恻恻地道:“胡长明,你还记得二皇子赵烨吗?”

  胡长明愣了愣才“啊”了一声,又含糊不清地道:“殿、殿下——”

  孙律又道:“那你可还记得驸马秦瞻,与长公主赵沅?”

  胡长明沾满污渍的手紧握着牢栏,片刻后,又反应极慢地“啊啊”两声,孙律卸下腰间短刀,伸进牢内抵住胡长明的咽喉,“将你记得的,他们二人与二皇子有嫌隙之事尽数道来,若有一字为假,便令你与你主子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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