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而此时,本应静谧无声的卧室中,却传来阵阵压抑的粗重喘息和痛苦呻吟。

    梅麓睡的极不安稳,眉头紧紧缩在一起,平时红润的脸庞上血色全无,额头鼻尖上冷汗沁出。

    即使是在梦中,他依旧无意识的紧咬下唇,浑身抖得厉害。他双手用力抓着被子,似乎是在和梦中的什么拼命拉锯一般,不肯放手。

    整个身体在那张大床上蜷缩成一团,像只可怜的虾米。

    梅麓又梦魇了。

    那些可怕的梦魇几乎贯穿着梅麓的整个童年、少年期。甚至直到他和林深同居后的最初几年,都时常会在梦中撕扯挣扎,纠缠反抗。

    每当这时,林深总会紧紧的抱着他,将他从头到脚都箍在怀中。一遍又一遍的安抚他,亲吻他,用温暖的双手拢住他冰凉的指尖。

    带他逃离梦境,回到现实。

    过去的七年中,林深无数个夜晚的陪伴和安抚,将梅麓的梦魇慢慢的驱逐出他们的夜晚。

    他就像是他的药,疗愈了他心口上的深渊。

    可今夜的梦境就像是蛰伏久了的猛兽,异常逼真而可怕。

    梅麓拥有了良药,却也再难戒断。已然失去了年少时独自一人招架梦魇的勇气。

    今夜,他的良药未能及时附耳贴身,悍然入梦,他便只能漩入梦境,痛苦沉沦。

    梦境里混乱纠缠,漂亮的裙子,女人的指甲,触感奇怪的义ru ,巨大的穿衣镜......

    不......不!我不要这些!求求你放过我,母亲,我是个男孩子,求求你,不要......不要脱掉我的衣服......

    梅麓将身上的被子越攥越紧,就像是梦中那个拉扯着身上最后一件小T恤的小男孩一样。

    明明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了啊,为什么却还是那么的无力?

    反抗不了,挣扎不开。

    求求你,放我走!母亲,求求你,我不要戴那个奇怪的东西!走开,走开啊!谁来救救我,求求谁来带我走......

    眼泪顺着眼尾无声的流下,浸湿了梅麓的发丝和枕头。

    他仍在梦中无力的祈求,似乎永远都求不走梦里的那个可怕女人,也求不来那只一遍遍能带着自己离开的温暖的手。

    林深推开卧室的房门,明明是温馨的橘调夜灯,如今洒在床上那小小一坨上却显得格外惨白。

    林深瞳孔紧缩,快步走到床边,立马将人带被子一同紧拥入怀。俯身在怀中人的耳边轻声安抚。

    “宝贝,没事了,没事了。”

    “对不起,老公来晚了,醒过来。”

    “醒过来,好不好,没事的,没事的。”

    林深的唇不停摩挲着梅麓的眼尾唇角,一只手将他攥紧被子的冰凉双手慢慢拢住,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脸颊,为他拭去冷汗眼泪。

    怀里的人在这样密集的安抚下终于不再紧咬下唇,强忍声音。呜呜咽咽的哭出了声音。

    可眼泪也随之掉的更凶更快了。林深已然擦拭不及,只好倚靠着床头,轻轻晃动双臂,腾出一只手轻拍梅麓的后背。

    宝贝,对不起。

    林深长叹一口气,懊丧的握紧了拳头。将头埋入怀中人的肩颈处轻轻蹭着。他知道,那晚记者们的围追堵截,到底还是在宝贝的心中掀起了那些可怕回忆的一角。

    梦境里挣扎的梅麓终于攀着那只温暖的手悠悠转醒,那温度从梦境重合进现实。

    他异常疲惫,像是刚刚离开一个可怕的战场,满身是伤。睁不开眼,发不出声。唯独大脑极度清楚。

    噩梦的反扑有时比形影不离更可怕。

    它不在的日子里,梅麓便以为自己痊愈了,彻底逃离了,永永远远的填上了那不见底的深渊。

    可是直到它再次到来,他才猝不及防,惊恐万状的发现,心头深渊的裂缝,一直都在。

    填不上,也掩不住。

    只要回忆想把它撬开,他仍旧会无力的被它拖入深渊,眼睁睁看着曾经幸福日子散发出的那一点点光,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不见。

    每次挣扎着梦醒之后,梅麓总会想——那些经历过的痛苦回忆就像是附骨之毒,用尽余生的享受到的关怀与爱都难以拔除。

    自己这样一个无能又不幸的人,这样一个只会消耗爱人的爱,却永远都无法痊愈,无法走出阴影的人。

    这片阴影将自己锁住,一辈子唯唯诺诺。就连牵着爱人的手大方的面对镜头和闪光灯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拥有那样好的他,那样好的他的爱呢?

    “深深,我是不是很没用?”梅麓缓缓的吐出这句话。

    他的下巴抵在林深的左肩,盯着卧室墙上的某个开关。

    可那双漂亮的圆眼睛里却空荡荡的,没有光。

    林深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了一把,疼得他差点咬碎了自己的一口牙。

    不,宝贝。没用的是我。

    “我觉得我这样就好像是中毒了啊。这辈子都不会好了。”梅麓将手掌蜷起,轻轻放在林深的掌心,“又好像心头还一直有一条看不见底的深渊,外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我就掉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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