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

  安城的天气不准时。才说要下雪，一天过半也不见踪影，倒是空气稀薄冰冷，吸进肺腑，有些涩疼，却没法断了求生的本能。

  陶陶木然地往窗户外望去，不远处枯枝落叶，寒风瑟瑟，分明如常。

  她的心里却仿佛下了一场雪。

  “陶陶姐……”小米担忧地叫道。

  陶陶没回头，声音很轻。

  “你早就知道了。”

  叶明月没了声音。

  陶陶闭了闭眼，雪意逐渐蔓延全身，一点一点蚕食她的冷静。她忽然想起那晚的有关主演的旁敲侧击，封衍眼里的深意，她到今天才读懂。

  “有什么好道歉的？”向柳一贯的尖利：“当初她刚毕业，明月你不也引荐她去拍了电视剧？要没有那部电视剧，她今天有这名气吗？”

  说到这，向柳嗤笑了下：“这叫什么？吃水不忘挖井人，你倒是帮了明月一把。”

  叶明月拉了拉向柳，示意她别说了。她走近一步，却见陶陶立即拉远，面色僵了一瞬，很快柔声道：“我也没想到衍哥会为了我，把姐姐拉出来炒作电影的热度。不过电影里面还有很多角色没定人选，姐姐随便选哪个都行。”

  没想到？

  陶陶扯了扯唇角，颁奖典礼上的疲惫感再次袭来，比以往更甚。

  网友的口诛笔伐，黑粉的攻击，一切理所当然的事情，变成强加的罪苦。

  她的甘愿做了叶明月的嫁衣。

  凭什么！凭什么她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个？凭什么封衍要认为她永远是没有脾气，甘愿被利用的那个？

  陶陶眼里倒影着叶明月和向柳的模样，一个高傲的笑，一个小心翼翼地歉意。

  他们觉得凭借这些事后的道歉，一切都能粉饰太平吗？他们究竟把她当做什么？

  陶陶眼眶渐渐发热，她仰起头，眼珠颤动，试图将泪意逼回去。

  “小米，你现在可以下班了。我还有点事。”

  话音刚落，陶陶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转身，她没去看叶明月和向柳的表情，怕看到胜利者的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怕看见自己无处藏身的落寞。

  陶陶快步走出排练场，她抖着手，给封衍发了许多条信息，要他晚上必须回来。许久之后，聊天页面上也只有她单方面的信息。

  她突然有些茫然。

  走廊的白炽灯亮白得有些吓人，白色的地砖，白色的墙面，看不见尽头的前方，一时之间，陶陶竟然不知道往何处去。

  “明月？”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语调是不可思议的柔和。

  不用回头，陶陶也知道女人脸上的慈爱是什么样的。可笑至极，这几年她陪伴在付如意左右，不过是一套相似的服装和发型，她竟然也能认错。

  她第一次没有理会付如意，叫了辆车，扬长而去。

  车辆缓缓行驶在路上，柔软的音乐轻吟浅唱。

  陶陶捏着手机，等待封衍的回复，车子快到目的地才回复，上面不过是短短的一个“好”字。

  和上面繁多的信息对比得刺眼。

  陶陶静坐在位置上许久，才收拾好东西，抚平情绪，借着司机的后视镜整理凌乱的发型，渐渐地，她抚弄刘海的手停下。

  面无表情地与镜子里面的自己对视。

  上面的泪痣璀璨殷红。

  一个念头慢慢浮现出来。

  *

  疗养院的时间仿佛停滞，无论什么时候过来，总能看见熟悉的场景上演。

  知敏正和其他人玩耍，陶陶没去打扰他。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的凳子上。

  天气越发冷了，远离先前的窒闷环境，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晰。

  以往刻意忽略的细节，一一浮现在眼前。

  封衍向来待叶明月特殊，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任何变化。

  只要叶明月一句话，封衍便能献上一切，而她用十句百句恳求，才能换得他的一个“好”字。

  大学时，叶明月与美国交换生恋爱，封衍给了叶明月空间，后退一步，甘愿当了备选。后来，她与这人结婚，定居国外，也是在那不久，封衍突然向她求婚。

  陶陶神色有些恍惚，所有的边际与联系在那时脱了轨。

  那时她大学刚毕业，拍了电视剧，引来种种骂声。晚上，她关掉手机，不去看令人烦心的评论，随意在大街上走走停停，走累了，便在公园上的长椅上休息。

  公园有个小广场，老人在跳广场舞，小孩跑来跑去，手里吹着泡泡。陶陶浮躁的心也慢慢平息下来。她没想过会有谁来找她，也不愿意去揣测人性的复杂。

  就当抛开叶陶陶身份后的，短暂小憩。

  不知何时，身侧坐了一人，是封衍。他很安静，街角的灯照在他脸上，柔和了眉眼，竟然也能瞥见浮光掠影般的温柔。

  陶陶和他接触不多，唯一的交集点只有叶明月，却控制不了地生出幽微隐秘的心思。

  他双腿交叠，背脊挺直，眉眼疏朗，嘴里咬着一支烟，两人距离不远，却又很远。片刻后，他用一种询问早上吃什么的语气：“要不要结婚试试？”

  陶陶现在回想，也许那时候就是被这姝色吸引，点头答应，沉溺许多年再没走出来。

  现在细想，两人一前一后结了婚，像是冤家赌气一般的举动，偏偏只有她当了真。

  过往种种，一一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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