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宫

    下人问她可否请个郎中,那焦急模样,令她想起了自己的白月,不禁微微一笑。

    “无妨。”她道。

    ·

    清晨的街道上,早已熙熙攘攘,充满了烟火气息。

    她放下手上书籍,揭开帘子往外望去。

    沿街叫卖朝食的小贩,摆了摊子做生意的平民百姓,都望着她的车驾。

    偶尔有几个孩子穿梭在人群之中,也叫父母几步赶上,拎着耳朵训斥。

    漫天柳絮飞舞,点缀在这景象之上,一团团逐对成球,更增几分可爱。

    杨令虹不觉看入了迷。

    车驾蓦地停了。

    周遭百姓神色渐渐惶恐起来,一些人慌忙收拾摊子。

    几个女子怀抱孩儿站在墙边,试图缩到小贩们后头避开冲突。

    一幅安乐图景转瞬被破坏了。

    杨令虹声音不觉沉了,问道:“怎么停下了?”

    随行仆从连忙上前禀告:“回厂臣,您上司在前头拦着呢,您是见他还是不见?”

    上司。

    颜庄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又掌管东厂,俨然司礼监中第二号人物,能称作他上司的,必是掌印太监习执礼无疑。

    那个收了无数钱财贿赂,给她找尽歪瓜裂枣做夫婿,致使她最终嫁给病秧子驸马,受尽人间冷暖的罪魁祸首!

    这口气非同小可,杨令虹禁不住微微发抖。

    她有心下车质问,然而一想顶着她皮囊的颜庄,正为了她忍辱负重,她怎能恩将仇报,给颜庄牵扯上麻烦呢!

    杨令虹扯了扯唇角,习惯性拉出个不失礼仪的微笑,对仆从道:“既然路遇上司,我岂能不见?”

    仆从将她搀扶下车。

    前头横着一乘软轿,装饰华美,远胜于兄长的轿子。

    杨令虹行到轿前,躬身行礼:“颜庄拜见习公。”

    轿子仍然横着,里头的人全无声音。

    她抬高了声音,又道:“颜庄拜见习公。”

    里头仍然没有声音。

    相似的情景勾起了杨令虹的回忆,当初她去见公婆的时候,也遭受过相同的下马威。

    原本该公婆向她行君臣之礼的,然而她站在雨中,生生等了一个时辰。

    理由是什么?

    好像是二人病了,呼唤不起,她为了以真心换得驸马的真心,阖家欢乐,就这样孤零零地等着。

    最后还免了公婆行礼。

    她的忍让和息事宁人,换来了婆家无止境的烦扰欺辱,有时夜里梦魇,还能深切地感受到雨中寒意。

    杨令虹抬眼望向软轿。

    她不知颜庄面对此情此景,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忍让一二,还是全然不理,回敬于他。

    她有些难以抉择了。

    回忆中的无助与恐慌于心头蔓延,阳光温柔的抚摸不减分毫寒冷。

    颜庄的关怀,和习执礼的陷害来回盘旋,杨令虹终于做下决定,伸手拉开轿帘,登了上去。

    里头的年轻宦官惊得手一抖,险些泼自己一身茶水。

    他拧起眉头,周身还带着几分凛然正气,呵斥道:“颜庄,你进来做什么!”

    杨令虹仔细地打量习执礼。

    兄长当年不知为何,突然下旨,要求年至十五岁的宦官,不许在女眷宫中侍奉,全都改了差事。

    女眷们贴身使唤的内侍,仅剩下年幼的孩子。

    就连他自己,回到内宫见妃嫔时,都只带着一队孩童。亲信宦官因到了年纪,从不曾跟随至此。

    只有太妃正在听政,与旁人不同,政务实在繁忙时,偶尔会留下朝臣和内廷亲信,彻夜理事,不受规矩管束。

    而她甚少见到太妃。

    于是她没有见过习执礼,只在兄长召他来见先太后时,站在屏风后瞧上那么一眼。

    好一身忠正之态。她满心喜悦,先太后也喜悦,连连夸赞,兄长便开怀地笑了。

    却原来,他们以貌取人,都被这阉人的表象骗了!

    杨令虹含着微笑看他,打量到习执礼毛骨悚然,重重地将茶盏拍到旁边。

    “你——”

    她截断习执礼话头,垂头,做出关怀的模样,轻声道:

    “我见习公没有回应,以为您突发急症,故而失礼入内,还请习公勿怪。”

    习执礼气恼道:“颜庄,你可真是好一副伶牙俐齿,眼下说不定正在心里头骂我吧?”

    “怎么会?”

    她拿出在人前面对驸马时的态度,亲近地笑了:

    “我与习公同做过圣上伴读,情分不同于他人,心里头只有念着你的,哪会骂你呢?”

    眼前人收敛怒意,亦缓缓地笑起来,和蔼可亲地说:“既如此,我身为你幼年同窗,现在的上司,有几句话想嘱咐你。”

    “愿闻其详。”

    习执礼神态安闲,语气慈祥,如同七老八十的尊长一般,说道:

    “我知圣上宠爱你,一些个小事他纵着你。可你也实在不知天高地厚了,连公主府都敢围,闹着捉拿驸马,圣上岂肯善罢甘休?颜庄,你可做得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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