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受如水泡(十)

    “我不认识你。”他冷漠而疏离,掏出车钥匙摁了摁,就准备上车。

    “哎,别走啊。”男人不爽,伸手抓住秦照手臂,质问,“这么小气干什么,发达了就不记得老乡了?”

    这举止,一派无赖。

    符舟见状,忙冲上去说:“这位先生,请你松手,秦照他现在身体不舒服。”等走到秦照身边,她一侧目,就见秦照额头起了层薄汗。

    “咦,美女。”听言,那男人倒是乖乖松了手,开始眯着眼打量符舟,“你是秦照媳妇儿?”

    符舟直言:“我是他朋友。”

    “哦——”男人拉长音调,顷刻笑得露出两排牙,“我是秦照哥儿们。”说着还伸出了手要和符舟握手。

    “别碰她。”却被秦照冷声拦下。

    符舟也不想和面前的男人多说。“抱歉,我们有事先走了。”丢下最后一句话,她径直绕去车尾,上了副驾驶座。

    秦照也同时上了车,开车走人。

    ……

    “没事吧,秦先生。”

    而后上了马路,符舟担心秦照情绪不稳定,建议说:“先在边上找地儿停车,休息一下吧。”

    秦照没有反对,很快在前头拐了弯,把车停在块空地上。继而双手离开方向盘,伸直一看,手心都是汗。

    他长吞吐了一口气,往驾驶座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才慢慢松弛下来。

    “你呢,你还好吗?”倏尔,秦照偏头看向符舟,眼神寂寂,“看到这个跟垃圾场一样恶臭的街区,还有刚才在街头那个缠人的无赖……”

    说到这,秦照又收回了视线,低声道:“是我不该让你陪着,这样你就不用接触这些。”

    观他神情,既愧疚又落寞。

    符舟轻叹了一声。

    “我很好。”

    她伸手,一边从前头车身格间里拿出包抽纸,一边告诉秦照:“而且我很高兴能在旁边陪着。秦先生,你今天做得很好。最难的就是第一步,现在既然已经迈出去了,之后肯定更加顺利。后续的治疗也更方便进行。”

    话音暂落,符舟取了纸巾,主动倾身过去,抓住秦照搭在大腿上的右手,轻轻给他擦拭手心汗水。

    “只是秦先生,你刚才为什么避开那个奶奶?”她顺势开启谈话,“她看起来很关心你。”

    遇到无赖,秦照都没有直接避开。对着一个老人,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符舟敏锐地想要探究细节。

    良久,车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走了几遭。

    秦照才渐回话:“你大概又要说我怯懦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又落荒而逃。”他闭了闭目,回忆起什么,又说,“……她对我很好。我小的时候,她经常会收留我在她家过夜。”

    ……明明自己有家,为什么要被收留。

    其中缘由,秦照没有再说。

    但符舟也不需问。

    这很好猜,孩子年幼,哪里经得住家暴,当然要往外逃。这个时候,街坊邻里能帮则帮。

    她心里酸涩,收回手,将擦过汗的纸巾捏紧在掌心。

    “秦先生,你这算说对了一半……我认为这不是怯懦,而是情怯。”

    不想气氛太沉重,符舟勉强挤出个笑容。

    秦照跟着呢喃:“情怯……”

    “嗯,突然遇到某种很久没体会过的情感,人往往是会畏缩和彷徨的。过去总是为人所知,但时隔多年,你重新回到这里,下意识就想隐藏现在的自己,这是正常的。”

    符舟解释完毕,又加上一句:“只是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奶奶一定很高兴。”

    由此她劝说:“所以下次再来,秦先生,不要避开她。试着跟她说说话,无论说什么,都好。”

    “下次?”

    秦照却愣了愣。

    “当然。”符舟果断点头,“我爸不也邀请你再来玩吗,让你把老宅当成家。”她试着给秦照灌输思想,“这里不过就是个寻常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秦先生,没有什么能困住你。”

    “你是自由的。”

    自由……

    说来好笑,无父无母这么多年,最该觉得自由的人,其实从来没觉得自由过。

    某个瞬间,秦照脊背一凛,重回到刚才在矮楼之下,直面焦黑的一幕。

    他一双眼,拼命瞪着二层。那空空的窗户里,猛地又烧起了大火。还有他耳际,惊慌声,叫喊声乱成一团。

    然后无形中,一根来自地狱的鞭子狠狠缠住了他,每打一下,就是皮开肉绽。

    他感到剧痛,缩在车椅上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那场火灾不是意外……”

    “如果不是我,火灾不会发生……”

    “所以十年了,我都不敢回来。每到清明或者祭日,又或者无意路过了哪家殡仪馆……太多时候,我都能看见自己有罪……”

    “所以没什么能困住我……可能吗?”

    “真的可能吗?”

    “……”

    此时的秦照,俨然开启了一场自我认罪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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