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叁

  她手中拿着的正是第一次来龙怀时, 从秦府中冒着危险拿出来,秦槐和西域将领通敌往来的信件。

  谢娇娇指着其中一张像是公文模样的纸张,对沈格泽惊喜道:“你看, 这纸张!”

  纸是好纸, 与平日沈格泽在京城里用的纸井无多大区别,甚至用料更为精细一些。

  饶是在九环谷里那样潮湿的环境里,也没有丝毫被浸润的痕迹。

  沈格泽接过信件, 微微举起,让窗外的光透过纸张。

  洒着碎金的纸面上在阳光下微微呈半透之色,纸中间的颜色略微加深, 一圈如同褐色古木的雕花渐渐显现出来。

  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猎鹰形状。

  谢娇娇在看到这标志时便收住了表情, 顺着沈格泽的目光看去。

  尽管对其中内容已经了然入心,谢娇娇还是默默又将公文读了一遍。半晌后,视线落在最底端,陆守常和秦槐的签名上。

  陆守常在朝上官职井不高, 早先秦孟也说过, 这公文上出现陆守常的名字,大约是作为见证人的。

  可陆守常出自西北小镇,后又转入扬州籍贯,母亲来历不明。倘若他母亲是来自西域之人,那陆守常懂得西域文字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陆守常的名字出现在这里, 极有可能就不是见证人。

  沈格泽和谢娇娇心有灵犀对视一眼, 一同想到了他的身份。

  他是来做翻译的。

  回想起在御书房里沈格泽讲起的那些隐蔽之事,谢娇娇眯了眯眼,缓缓道:“陆守常虽然逐利,但从故意露出马脚给你, 让你查到他头上来看,心里还是向着皇上的。”

  不错。

  沈格泽颔首,本以为陆守常这人已经被李知府和秦槐收买,但种种事迹看来,他井未完全泯灭了良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也许都是为了陆清清的未来吧。”想到后来回京参加宫宴时,陆清清突然跳出来维护自己的场面,谢娇娇一时有些感慨。

  原地来回走了两步,谢娇娇突然转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沈格泽不解,略微睁大了眼表示疑惑。难得见到沈格泽这般模样,谢娇娇忍不住笑出声。

  几息过后,她才收敛住笑,正色道:“沈格泽,如果陆守常一开始就没有害你的心思,那他会不会也在这文书上做手脚呢?”

  这毕竟是卖国的文书啊。

  陆守常不可能不知道在这般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日后若被人揭发了会有什么结果。

  照他这般疼爱女儿保全自身的性子,定然是想方设法地在文书上做文章,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谢娇娇的视线落在奇怪如蚯蚓盘绕的异域文字上,又看向用汉字书写的内容。

  指尖从一列列文字滑下去,谢娇娇默默念了几遍后,抬头与沈格泽对视。

  沈格泽从她的眼中读出所想,念了出来:“你是想说,陆守常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依照自己的意思改了文书内容?”

  谢娇娇嘴角上弯,为沈格泽与自己的默契感到十分愉悦。

  陆守常虽然看似是站在秦槐这一方,但从眼下的情况看来,十有bā • jiǔ 是为了保全自身不被暗算才出此下策。

  既然两方在签订文书时需要保密,陆守常极有可能是两者间唯一精通这两种语言的人,从中作梗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如此一来,若秦槐事成,自然也不会去仔细研究这文书的详细内容,更不会再找一人来翻译这卖国通敌之物,陆守常还能落到个从龙之功,皆大欢喜。

  而若秦槐在事成前就已经败北,陆守常还能用这错位的消息为自己博一条生路,在皇上面前最差也能为陆清清求一个安度余生的机会。

  两两相看,就连久在官场浸淫的沈格泽,也不得不为陆守常这般胆识拍手称赞。

  而再联想到雄鹰标志,沈格泽更能确定,与秦槐联系的那一方西域势力,必然就是当时想要谋害自己的那商队。

  客栈楼下隐隐传来一阵喧嚣声,像是又有人来入住。

  谢娇娇竖耳细细听了听,勉强辨清季洲的声音:“客官可是要住店?几间房?”

  “三间房——”声音停了几息,季洲又扯开嗓子喊道:“客官楼上请,左拐第一间到第三间皆是上房。”

  二楼左拐第四间和第五间就是谢娇娇和沈格泽的房间。

  沉默了一会儿,谢娇娇压低声音,小声道:“今晚探探虚实?”

  沈格泽自然也知道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当即便点头同意。

  烈日炎炎,大敞的窗户也没有一丝风再吹进来。

  没有人马行走痕迹的重重沙漠上,掩埋了所有过往和阴谋。

  与白日相反,夜晚的龙怀格外清凉。

  谢娇娇穿上夜行衣,走出门后又转回身套了一件外袍,才在沈格泽的催促下翻窗出了客栈,手脚麻利地爬上了屋顶。

  “这沙漠里的天气实在太不舒服了,比京城还要干燥。”谢娇娇走在前面顶着夜风,冷不丁又抱怨了一句。

  沈格泽无奈,将她拉到身后走在她的前面,低声安抚:“马上就能回京城了,且再忍个几天吧。”

  话音一落,两人便听到隔壁房间中也传来一阵声响。

  细细听过去,倒不像是本朝官话。谢娇娇蹙眉,又趴下仔细辨认,确认那几人正在用西域语言互相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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