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魏倾呼吸微滞，霜落猫着腰轻轻推开门，里头是一座三间屋子的小院，黑乎乎的，唯有左边那间屋子透出点弱弱的光。

看见光亮，霜落松了一口气，她直起腰冲魏倾招手：“快跟上，我们运气好阿爹还没有回来。”说着抱着东西小跑进了屋子。

屋内灯光暗淡，看不清人的脸。魏倾立在门口没进去，默默听着里头的说话声。

“阿娘——”霜落飞扑过去，小小的身子压在女人身上。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霜落？你怎么回来了？”女人的声音几近哽咽，抚摸着霜落的头发。她原以为是梦，没想到老天爷真把她的女儿送回来了。“娘不中用，叫你受苦了。”

魏倾立在门口，听见屋内低低的啜泣。或许是霜落的，或许是她娘的，断断续续混合在一块分不清。

他四处打量这座三间屋子的小屋，不算太旧，遮风挡雨尚可，但远远称不上舒适。地上裸露出红色的泥，刚下过雨湿哒哒的，墙边几株野花倒是开的鲜艳，为死气沉沉的小院增添了些许人气。

没一会，小丫头出门叫他，“我阿娘叫你，她有话对你说。”霜落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刚哭过，抹过眼泪的小手拽紧魏倾袖子：“你跟我来。”

魏倾跟她进了屋子，借着昏黄的光线，他看清了躺在床上的女人。女人很瘦，是那种病态的不健康的瘦，魏倾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活不长了。

他跟着霜落来到床边，魏倾自然而然蹲下身子，女人抬眸打量他，许久许久才问：“听霜落说你家弟弟缺个童养媳？”

魏倾嗯了一声，女人没说什么，她沉默地点头眼中有一股浓浓的悲悯。童养媳不是什么好的出路，但比起在这个家被打死或被卖明显是更好的前程。况且霜落与她说过这人的情况，听起来似乎不算太糟。

静默许久，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怎么称呼？你打算将我的女儿带到何处？”

魏倾回答地很恭敬：“阿喆，我们要进宫。”

女人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钱袋子递给霜落：“带上这个跟着阿吉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你要记得，无论走到哪里，阿娘会永远看着你。”

霜落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不行，这是你治病的钱，我有钱了……”说着从深蓝色布包中掏出银子，连他们租船店家找的碎银都没放过，“我有钱了，你的病肯定能好。”

“傻孩子。”

离开前，霜落跪在地上拜了三拜。魏倾这人很少主动许诺别人什么，这回他说：“我向您保证，不会让她受委屈。”

当晚，他带上霜落坐船北上。小丫头哭了一晚上，坐在船上偷偷抹着眼泪。

夜里风凉，魏倾阖眼坐在她的身后，小姑娘忽然问：“人生都是这么苦的吗？我都八岁了怎么就没有甜的时候。”

魏倾刮了刮她的鼻头，将一个桃子塞到她的手中。“因为你的福气在后头，吃完这颗桃子，我保证你以后的日子都是甜的。”

小姑娘好哄，乖乖啃起了桃子。桃子确实很甜，甘甜的汁水将心中苦涩压下去一些，她回望黑暗中隐隐绰绰的故乡。宫里会很好的吧，神仙哥哥的弟弟会很好的吧……她这样想着终于沉沉睡去。

一个月后霜落站在高高的宫门面前，紧张兮兮地拽紧了魏倾的手。小姑娘头一回见这么庄严漂亮的地方，慌张到不知该将手往何处放。

不多时，一位穿宫装的嬷嬷出来，要将霜落带进去。魏倾蹲下身，帮小姑娘整理衣领和袖子，嘱咐说：“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入了宫去这个地方找人，将这封信交给一个叫魏倾的男子，他知道该怎么做。”

这些话霜落早背的滚瓜烂熟，不过小姑娘还是有点害怕：“你不和我一块去吗？”

魏倾摇头：“从这里开始只能你自己走，不过我们很快会再相见的。”

“那我跑快一点，我们就能快些再见。”小姑娘紧紧肩上的小包袱，一鼓作气跑进皇宫。

随着霜落的背影消失不见，魏倾眼前朱红的宫墙忽然开始变得模糊，周边景物虚虚实实分不清真假，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似乎已经看见这一个时空霜落和自己的故事开端：

小丫头背着小包袱推开冷宫大门，探头探脑张望，终于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笑了，小跑向他：“神仙哥哥的漂亮弟弟，童养媳来找你啦。”

魏倾醒来时，霜落正坐在身旁望着他，嘴里啃着一只鲜红的桃子。

福宁殿内甘松的香气缭绕，闻见这股清淡冷冽的味道，魏倾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好像一个漂浮许久的人，双脚终于踏踏实实落在了地上。

朱笔上的墨汁已经干了，奏折批阅到的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下手。殿中灯火明亮，殿外天色昏暗，他竟然睡了一个下午。

听到耳边咔嚓咔嚓的吃东西声，魏倾才感到饥饿。正好那碗冷面还没收走，魏倾捧过正要下嘴，被霜落一把抢走了。

“冷面不新鲜不要吃了。”说罢吩咐下人收走，递过来一只鲜红的桃子：“先吃这个垫垫，一会再吃晚膳。”

魏倾接过桃子咬一口，味道竟与梦中的极为相似。他忽然问：“你小时候爬过树吗？”

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但霜落很愿意与他分享自己小时候的趣事：“爬过呀，荆门西城有一片桃林，每年夏天我都去那里摘桃子呢。你是不知道我摘桃子有多么厉害，一小会就能摘一篮子呢。”

想起梦中的场景，魏倾回答：“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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