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外头风雪恣意,室内温暖如春。
炭盆里埋了好几个芋魁,已经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宋离整理了一半,便拿旁边的铁钩去掏盆里的芋魁。
那芋魁已经熟透。
她也不怕烫,把全部芋魁掏出,趁热剥皮吃了起来。
韩琅被那香气引诱,也有些馋了,搁下笔道:“给我也来一个。”
宋离递了一个过去。
韩琅接过,娴熟地扒芋魁皮,入口绵软细腻,味道跟小时候吃过的一样。
他犹记得小时候韩老夫人也喜欢在炭盆里埋芋魁,每回他去她的院子,只要往炭盆里扒拉,总会有东西出来。
而今他孤身一人,却从未感到过孤独,因为身边也有人喜欢在炭盆里埋芋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宋离的存在。
她跟辛丹是不一样的。
辛丹会自主划下主仆的界线,她却不会,不论是说什么,还是做什么,从来都是我行我素。
而他总会去试着满足她,因为她从来不提要求。
芋魁是有饱腹感的,宋离连着吃了三个才觉得差不多了。
她其实有些遗憾,这个时期没有红薯,要是有烤红薯就更不错了。
稍后辛丹送来宵夜,是热乎乎的汤羹。
宋离已经吃不下了。
韩琅舀了一碗。
辛丹把芋魁皮收拾干净,宋离道:“辛丹要不要也来一个?”
辛丹摇头,面色痛苦道:“奴不爱吃芋魁,小时候没粮唯有芋魁果腹,天天都吃它,已经怕了。”
宋离失笑。
她洗干净手,继续到桌案前整理竹简,瞥见韩琅刚才抄写的字迹,故作惊讶道:“咦,先生写错字了。”
韩琅顿时紧张起来,忙端着碗探头问:“哪里错了?”
对面的辛丹笑了起来,宋离也笑了。
韩琅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被她捉弄了,指了指她,无奈地往嘴里塞了两勺汤。
吃饱漱完口,辛丹端着木托退下了,韩琅继续抄写,宋离则继续整理。
持续到亥时,宋离有些困倦,单手托腮看他书写。
韩琅头也不抬,说道:“宋姬若是困了,便去歇着,别着了凉。”
宋离没有说话,只盯着他目不转睛。
韩琅被她看得不自在,眉头微皱,“你在看什么呢?”
宋离若有所思道:“先生若日日这般操劳,哪能活到三十五啊?”
韩琅:“???”
他困惑地扭头看她。
宋离这才意识到自己嘴瓢了,转移话题道:“我困了,先回去歇了,先生也早些歇着吧。”
韩琅“嗯”了一声,提醒道:“外头下了雪,仔细脚下的路,小心滑。”
宋离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似想起了什么,说道:“我陪先生熬夜,是不是也得分一半的俸禄?”
韩琅失笑,随口道:“府里的东西都是你的。”
宋离来了兴致,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问:“是不是我想要什么你都给?”
韩琅:“都给。”
宋离这才背着手满意地离去,结果走到门口时,她冷不丁打了个响指,转身却见韩琅正看着她笑。
那人跪坐在书案前,一袭华服,通身都是雍容气度。
他提着笔,清隽儒雅的脸上带着笑,眉目温柔,眼里仿佛含了星子。
破天荒的,宋离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她明明知道他已经被冻结,没有了意识,却还是很没出息地感到了心悸。
没有人能抵挡得了温柔。
她看着他愣了许久的神儿,轻轻地喊了一声,“韩琅?”
韩琅自然没有回应,他只是端坐在书案前,眼角带笑,整张脸都是温柔沉静的。
宋离喜欢他的笑,因为能让她感到踏实安定。
她稍稍定了定神儿,撇去一瞬间的心动,转身背对着他,清脆声响起,她开门离去了。
外头的冷风令宋离的头脑迅速恢复镇定,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令她有点上头。
这对宋离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任由杂乱思绪纷繁。
他是一个历史故人,一个已经死去了两千多年的人。
这样的人,她怎么可以去亵渎?
理智告诉她,韩琅只是一个死人,一具已经死去了两千多年的白骨。
不论他生前如何,那些皆是前尘,而她现在看到的,也不过是曾经。
曾经。
是已经发生过的,已经消失了的。
现在她所经历的,亦不过是一场水中捞月。
她的感受,她的体会,终归不过是场空欢喜。
宋离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还挺疼。
她觉得她需要出梦冷静一段时间了,她在这里待得实在太久,久到她都差点把宋离忘了,只知道宋姬。
梦总是会醒的,宋离告诉自己。
当天晚上她消失不见。
似有预感一样,韩琅在入睡前忽然想去海棠院看看。
他披着雪狐裘,由辛丹撑灯前往院子。
女婢说宋离已经睡下了。
韩琅在门口站了会儿,冷不防问辛丹:“你知道宋姬是谁吗?”
辛丹后知后觉问:“宋姬是何人?”
韩琅扶了扶额,知道她不在了。
他自顾进了宋离的寝卧,果不出所料,床榻上空空如许。
婢女方才还反应正常,一下子就跟辛丹一样茫然了。
韩琅摸了摸被窝,还是温热的,应该才消失没多久。
屋里的一切都跟先前一样,可是人没了。
不知道为什么,韩琅忽然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立在床头愣了阵神儿,隔了许久才说道:“你们都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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