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开成四年, 春日阳晖,圣朝的皇帝立于云献佛殿内,等来了皇长子平安诞生的消息。

  “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 皇后娘娘喜诞太子,陛下圣德, 此乃四海升平之……诏啊……”

  来禀的宫侍满目欢悦地说了两句话之后, 便发觉站在金尊大佛之前的年轻帝王的面上并没有他们所认为的高兴、开心, 反而无形中透着一种压迫气势,使得那宫侍很快闭上了嘴巴。

  楚隽的目光垂落在忐忑跪下的宫侍身上, 他只是用一种自己认为已经是十分欢愉的声音说道:“既如此, 还不快去宫外向永禄王报喜。”

  宫侍循声,很快离开了云献佛殿, 楚隽独自站在大殿之内,一时间心下茫然。

  他依然记得他的皇后是出自王侯之家的女子, 他也未曾忘记开成元年皇后的父兄,即永禄王父子入宫与楚隽一起定下“太子”之事。

  他们说,希望皇后能够为陛下诞下长子嫡子。

  他们说, 希望陛下能顺理成章, 立幼子为太子……

  楚隽记得那个时候, 他的面上只是笑,到最后说出口的, 也从不是如心中所昭示的那般的拒绝,所以“太子”——那可怜的孩子, 还没有出生,就被冠上了枷锁。

  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楚隽都没有想明白, 为何当年的皇帝,他的父皇,不愿意扫清异姓王亲势力,不愿使四方王侯缴械,以至于今时今日,他身为今日的皇帝,竟然会被永禄王所“胁迫”。

  他埋怨、难过。

  但是转眼韶华过,现今楚隽明白了。

  不是父皇不想缴清四方诸侯,而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凭一个垂死的皇帝和那时候还年轻的太子,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将这件事情做到彻底的根除,反而还可能会坑害身边最亲最近的人。

  所以父皇放手了,留下了楚隽这个新帝。

  时间磨搓,楚隽虽未曾有过放手的想法,但是他对此的确也是无能为力,更何况,更何况他命不久矣。

  将思绪慢慢地放下,年轻的帝王在佛殿中双手合十,在默然许久之后,他迎着春朝的和煦阳光前去探望他的太子。

  然而楚隽只看了一眼,便教嬷嬷抱了下去。

  他的太子皱巴巴的一张面孔,温红着一张小脸,眉眼几乎拧在了一块,太小太弱了,楚隽根本不敢碰他。

  皇后此时倚在寝榻上,楚隽站在一张柔软的纱帘之外,没有走进去,听着皇后的清音软语:

  “陛下,您为我们的孩子取了名字吗?”

  楚隽“嗯”了一声,便将他心中拟定的名缓缓说出。

  “颐?”

  “取长岁永颐之意。”

  皇后默了几息,随后笑了一下,轻快而又短暂的一声,以至于楚隽没听出她那笑声中的含义。

  “如果这是陛下所期许的,‘颐’字,对我们的孩子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臣妾多谢陛下赐名。”

  不过小儿初长,总归要取个ru 名才能好生养,楚隽的心思没有这么细,便将ru 名交由皇后来定,她说她总得要多想一想,楚隽也都随她去了。

  不过楚隽听着却总觉得皇后在暗示他说,楚隽所取的“名”,不够用心,不够仔细……

  等到楚隽的小太子满月,在宫中初露相后,皇后提到了小太子的百日礼的流程。

  楚隽自己早有想法,于是在皇后说完之后,便将自己的心思托出。

  “陛下当真是有此意?”而比起楚隽,皇后的态度却更为激动。

  楚隽说:“此为国之大喜,可召诸王携家眷来至。”

  楚隽当然明白皇后缘何如此过分的欣喜,她早就同他提过,她虽是永禄王之女,不过母亲却只是永禄王的侧室。

  永禄王可以时常从封地奉诏入京来此探望,但是她的母亲却要为了避人口舌而不能来此,亲缘相隔异地,而她的父亲却从未顾及于此。

  幸而听到楚隽的御令,皇后此时再开心也不为过。

  楚隽坐在案桌前,看着殿下陆玉姝的欢悦容颜,他愣了一下,旋即想到了与她年岁应是差不多的女子。

  几年过去了,她都不曾从远地返京,而一日日之下,楚隽心中所谓的“怨”也慢慢就消散了,兄长也好,皇帝也罢,总不能一直都对自己本应亲近的人而远别吧。

  宫人呈上太子百日即将散发出去的精致献帖,楚隽远远地那么瞧了一眼。

  他想,这一次献帖入永安,楚琅华总不会再拒了他的好意吧?

  早些年,她带着从宗正司得到的一卷婚书匆匆离开了京兆,与她一道离开的还有沈昱。

  那时候先帝刚刚崩逝,楚琅华作为宗亲之女,婚事又有先帝遗诏,丧期之说实在是牵扯不到她身上,但偏如此,她还是没有留在京中操办成一场婚宴。

  她与沈昱名正言顺地离开了京兆,去了永安,隔了一年之后才有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事。

  能不热闹吗?

  沈昱那个时候身在永安,已经将永安大权从先帝派去的那些人手中拿了回来,他离成为真正的永安王,只差了一道仪式。

  于是成婚与封王并齐,纵沈昱费了些心思想不惹人眼地操持办理,但四方诸侯不肯,喜帖横飞,等到了楚隽手中的时候,离他们成婚还有半个月。

  楚隽那时候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不愿多管那二人的事情,因此这一次他的态度也是冷冷淡淡的,只送了相符的礼物前往永安,并未派亲使前去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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