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天高地厚的爱

    段司丞满脑子都是施恩身形伶仃地站在黑暗中的模样,他穿着失踪时穿的米白色t恤,浑身都是银白色的光。

    他向自己冲过来,然后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段司丞不明白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因为自己接近死亡,接近天堂,所以便见到了一直想见的人吗?

    整个心脏都是密密麻麻的疼,段司丞微微蜷起了身体,他捂住胸口,张嘴深深吸了一口气。

    病房外断断续续传来推搡的嘈杂声,段司丞眉心拧起,这里是段氏的私人病院,管理有序,治疗费用高昂,按理不会有什么医闹发生才对。

    “外面怎么了?”段司丞问。

    苏品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见怪不怪道:“记者和你的保镖们打起来了。”

    “记者?”段司丞眼神阴沉,“他们来做什么?”

    周晃正想打断他们,苏品却抢先站起来,“哦,你还不知道吧?那个慈善晚会上热搜了……而且跟地震无关,因为灵异事件!”

    段司丞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苏品无视周晃的警告,扬了扬下巴,说:“慈善晚会上的小孩都见鬼了,说是看到个没脸的人。孩子们口径一致,而且一个个回家全都发烧啦!你说怪不怪?而且,全场除了小孩子,没一个人看见他们说的那个人,哦,对了,孩子们说,那个人就一直跟着你,你上救护车他也跟着你走了。”

    “说不定他现在就在这病房里看着你呢!”

    说完,苏品又补充了一句。

    施恩慢慢蜷起腿,小孩子的眼睛干净,能看到成人看不到的脏东西。

    这是真的。

    而他就是那个脏东西。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施恩心里其实是麻木的,他只是思考着鬼差到底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才能带他走,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自己曾经恐惧的东西。

    那种慢慢发现的感觉,就像是被衣物团团裹住的陈年伤疤,粗看只有露出的那一点伤口,只有掀开碍事的衣料,才能看到里面一道道狰狞外翻的皮肉。

    自己的存在,只会给旁人带来噩梦。

    为什么他没见到其他灵魂呢?是不是世上只剩下他这一个灵魂了?

    是为了惩罚他的错误,惩罚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爱吗?

    ※

    闻言,段司丞指尖突然开始颤抖,先前的水晶吊灯碎片扎进了他的肺叶,他控制不住地张嘴咳嗽,一汩一汩的血从嘴里呛出来,哪儿哪儿都是刺目的红。

    连指缝里都是红的。

    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涌上段司丞的心头,他捂着胸口,感觉那里快要无法呼吸了。

    他看到施恩了,是的,意识弥留的时候他还隐隐约约看到施恩跟上了自己的救护车。

    可是,这不是梦吗?

    只有梦里的施恩才会是半透明的,才会是浑身带着光的。

    为什么其他人也看到了,还不是所有人,只有小朋友?

    这代表着什么段司丞不敢细想,他整个人好像被死死钉上了一座古老又沉重的钟鼓,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敲,钟声被耳骨无限放大,他挣扎,他不愿听,可钟声还是一下下在他头脑中炸开。

    钟声像是哀乐,将他拽入深渊。

    “段司丞!段司丞!”

    周晃站起来猛拍急救铃,过了好一会医生才冲进来抢救。

    段司丞抢救了多久,周晃就在手术室外教育了苏品多久。

    苏品气不过,顶嘴道:“那总得有人告诉他吧?鬼晓得他怎么回事。”

    周晃气得竖着眉,总归是他和段司丞关系比较好,知道段司丞虽然不说,但在他心里施恩还是那个禁忌。

    “你还叫我一声周叔叔就听我的。”周晃是气不过才拿年龄来压他。

    “大我两岁而已,还叔叔。”苏品愣了一下,转头嘟着嘴抱怨。

    他们正吵着,里面却来了消息。

    说是段司丞情况稳定了,正在找人。

    苏品戴了个大口罩,蔫蔫地跟着周晃走进去。

    段司丞已经换了身干净的病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那么瘦了,失血的脸被病房里的冷气冻的发白,却还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单薄得好像一片纸。

    他静静地坐着,低着头,听到开门声,冰冷的视线慢慢落到了苏品脸上。

    苏品打了个冷颤,报复性地一把握住周晃的手,“怎么了?”

    段司丞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睫毛颤了一下,黑眸沉静如水。

    他的声音还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有些沙哑,却终于没了刚才的颤抖,他伸出手,说:“晚会的录像,给我。”

    苏品手抖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周晃。

    周晃看到段司丞的样子,明白什么也劝不住他。

    段司丞就是太过固执,他认定的事从来都改变不了,也就是这样的性子,才让段司丞原本美好的生活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死局。

    死局,自然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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