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战群儒

 数年湖上谢浮名,竹杖纱巾遂称情。

 云外有时逢寺宿,日西无事傍江行。

 陶潜县里看花发,庾亮楼中对月明。

 谁念献书来万里,君王深在九重城。

 ——《书情寄上苏州韦使君兼呈吴县李明府》崔峒〔唐代〕

 ……

 灭佛一事最初是太子李俶一党的策划。

 见李俶为扩大财税收入愁眉不展,李俶的随扈拂多诞为其出谋划策,道:“殿下,末将曾在少林修行一段时日。

 少林田产之多,为洛阳之首。施主所捐的金银财宝更是不计其数。即便是洛阳首富、河东望族,与之相比也相形见绌。

 少林僧团更是人数众多,其僧兵战力不啻于一支正规军队。

 以小见大,可见我大唐的佛教寺庙占据天下无数田产、人口,造成太多损耗。

 倘若闭佛寺、遣散僧侣、佛像铸钱,朝廷再不用为财税一事发愁。”

 李俶道:“你所言不错。正是因为如此,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发动过两次灭佛运动。

 不过,灭佛利益虽大,但招致天下佛教徒怨恨,得不偿失啊。”

 随扈拂多诞轻声道:“若民怨过大,殿下登基后,可酌情恢复佛教,但不用将土地等物资重新划给佛寺。

 这样一来,既享用了本朝灭佛带来的好处,又可避免灭佛的恶名,还能得到天下信众的拥护,可谓一举三得。”

 李俶眼中闪过一丝邪光,赶忙找人策划。

 右仆射裴冕乃是太子妃独孤筱重的舅父,自然愿为李俶卖命。裴冕找来他的挚友侍御史郑叔清,两人联手上奏。

 这才有了朝会这一幕。

 ……

 见白复挺身而出,为自己分忧。肃宗大喜,忙道:“白爱卿,你有何高见?”

 据史书记载的主要原因,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发动的两次灭佛运动,两位帝王动机不一,情况各不相同,但如出一辙。无非是政教原因;儒释道三家冲突;僧团道风方面的缺陷;僧俗之间的钱财利益的矛盾等问题。

 既然侍御史郑叔清和右仆射裴冕以财税收入为由灭佛,白复就从此处入手,反驳两人。

 白复道:“朝廷可以下令,命寺庙里年轻力壮的和尚农耕劳作、稼穑生产。必要时,还可对其个人征税,命其服兵役、徭役。

 寺院土地上的税负可以减免,但也要根据田亩数量如实纳税。

 如此一来,既不用发生灭佛这类极端事件,亦可扩大朝廷的财税收入。”

 侍御史郑叔清哈哈大笑,道:“白大人此言,看似合理,但令僧侣劳作纳税,无异于痴人说梦。

 佛教教规和戒律极端轻视和排斥耕作劳动,认为掘地、斩草、种树等劳作都是‘不净业’,僧徒从事劳作就是触犯戒律。”

 白复点点头,道:“不错,不少寺庙确实如郑大人所言。

 不过,也有以禅宗为首的佛教宗门预见到,朝廷会对寺院田产征税、命僧尼服役,于是这些宗门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帮助僧侣面对严峻的生存形势。

 比如,洪州新吴(今江西奉新)大雄山百丈寺的怀海禅师自立禅院,率众修持,实行僧团之农禅生活。

 怀海禅师参照大小乘戒律,制定新的修行生活仪轨《禅门规式》(即《百丈清规》),提倡众僧“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规矩,以保障禅门的发展。”

 ……

 当年在白马寺、少林寺,白复多次听了空方丈、空见大师等高僧大德阐述佛法,讲述佛门故事,对天下佛门之事相对稔熟。

 白复滔滔不绝,雄辩之架势,令郑、裴二人一时无法辩驳。

 除却宗教虔诚信仰、普度众生的道理,白复在与熊八斗等底层吏员的接触中,深知佛寺道观对民间百姓的重要性。

 白复就事论事,康慨激昂,道:“无论是佛寺道观,还是景教祅教的教堂,不仅是百姓虔诚的信仰寄托,也是一种赈灾行善的机构。

 佛寺道观常年负责赡养老弱病残的百姓。一旦关闭佛寺,穷苦百姓衣食无着、贫病交加,只能加速死亡。

 届时,天下穷苦之人定会对朝廷充满怨恨。”

 右仆射裴冕闻言,哈哈一笑,道:“白大人多虑了,朝廷可以下令京城和各州郡拨出一定土地,利用土地的地租来赡养这些穷苦百姓,将原本由佛寺主持的赈灾善举变成官办。

 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

 白复澹然一笑,道:“倘若主持赈灾善举的机构全部变成官办,不知效率几何?

 裴大人为官多年,官样文章的效果,比下官更清楚吧?

 百姓也不傻,怎会不知掩耳盗铃这个道理?”

 右仆射裴冕色变,狠狠瞪了白复一眼。

 众朝臣当然知道白复这话的意思——所谓慈善官办,根本就不可能办好。只是一个幌子,用以堵住天下读书人悠悠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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