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稿

    林蕊摇摇头,脸上光彩熠熠的,拒绝她道:“多谢姐姐好意,可我是随同乡一道来的,等天色晚些时,他就会来领我了。”

    裴三又咕哝了一句什么,太小声,他没听清,只是见她在说完话后,立马风风火火地笑开,惹得林蕊也跟着一道笑开,便知道不是什么坏话。

    不久后,裴三恋恋不舍地走了。

    到了傍晚时分,果然有一位骨瘦如柴、鹤发佝偻的老人家前来领走了林蕊,两人边走边说笑,模样看着十分亲热。

    次日,又次日,一连三日,林蕊和她的琴每天都来,早出而晚归,五万有次递茶时,望见他正呆呆地看着林蕊,不禁笑道:“林姑娘来后,咱们酒肆都文气了些。”

    冯无病偏了一下头,看向别处,无所回应。

    裴三每日都来,腾些时间和林蕊说说话,每回都说到对方掩面大笑才肯离去。…

    久远前,因为一桩小事,裴三和冯无病吵过一架,后来两人便再也没有说过话。

    虽然裴三日日都要从他眼跟前梭过,背着一堆碍眼的鲜肉,可却从来只当没他这个人似的,有任何话想要交代的,都只道于五万、六万兄递俩,月底对账也从不烦他。

    裴三虽是个残疾,但为人相当豪气开朗,从不见自卑,更未曾怨天尤人(至少依冯无病所见是这样),因为年幼失依,十岁上下便接管了肉铺的生意,天天举着一把尖刀杀进杀出,从幼猪开始背起,一起背到身量精壮,练成了仿佛永远也使不完的力气。

    四邻知道她的经历,都相当佩服,何况她为人慷慨善良,因为自己没了依靠,便决定要当别人的依靠,平日若知谁家有难,总是冲在面前递出援手,或接济,或出力,总不遗热情。

    这样一个知足豪气的好姑娘,却偏偏与自己心结难解,冯无病每每想到,都要皱一皱眉头。

    这天更晚的时候,酒肆里已经满座,他正在刻意沐浴,突然六岁推门而入,涨着一张绯红的脸,满是歉意地说道:“东家,有人托我问你,会不会大出血。”

    冯无病眉间一蹙。

    隐隐有些生气,可转念想,六万这样急切,肯定不是小事,或许关乎人命,若此时发怒,未免太冷血了些。

    他还算镇定地问:“谁出事了?”

    “裴三姑娘的一个朋友,难产半日,孩子平安落地,人却快要不行了。”六万语速飞快地说道。

    就在六万说这些的时候,他已经快速擦干身体,并穿好了里衣。

    冯无病叹了口气,心道,就猜想此事必与她有关。

    想了一想,答复六万:“妇人生产,向来十分危险,遇上大出血者,十有**不可活,我怕我去了也是白去。”

    六万又道:“天可怜见,眼看临盆已近,孩子的阿爹突然却突然跑了,如果阿娘再出去,这孩子……多半……”

    多半可就没活路了。

    冯无病已然装束完毕,从案上取下银龟罗子,走出屏风,来到六万跟前,冲他点头说道:“我不敢保证什么,姑且去试试,有命无命,但凭那对母子自己的造化了。”

    门外传来好长一个吁声。

    他望着门上那条横粗的暗影,轻轻提起了嘴角一笑。

    由裴三带路,他紧紧相跟在后,转眼二人便来到了一间破茅屋前,一股生产的腥气与柴烟燃烧的酸味混杂在一起,浓得不能再浓,顿时扑着面颊而来。

    屋中一共有三道呼吸声,一者年老但沉稳,就当是稳婆的,一者气若浮丝,当属产妇,一者安宁静谧,必是刚刚出生的小孩。

    稳婆轻轻抽噎着,好像在哭。

    “多看一眼吧,是个胖小子,称手着呢……对了,我忘了你是个聋子……来吧,你摸摸这小手,多肉乎,将来一定有福。”…

    “唔……唔……”

    裴三一个转身,突然跪在了他跟前,说了多年以来的第一句话:“行不行你都治治,死马当活马医。街上的郎中谁也不肯来瞧,我没方了,我也知道男人进产房,是大触霉头的事,可我实在不忍心——”

    “领我进去。”冯无病打断了她的话,同时从外披的大氅上撕下一截布条,结结实实地遮住了眼睛。

    “看不见怎么治病?”

    “号脉,一会儿你把她的手并给我。”

    “行吧……当心,脚下有坎。”

    就这么由她牵着,冯无病入了这间血味深浓的产房,一出现,便把稳婆给惊得怆惶大叫:“裴姑娘,这可使不得,怎么能把男人领进来呢?”

    “他不是男人!”裴三粗声粗气道,驳完,顿了一顿,立马慌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别把他当成男人,把他当成郎中!他是个炼炁师,天罡地舆,无一不知,十分厉害。”又是一顿,再接着补充:“这个节骨眼上,已经请不来郎中了,便让他试试吧。”

    稳婆兀自嗫嚅了一会儿,又是咂嘴,又是叹气,又是着急的,反正听着很不镇静。

    可毕竟攸关人命,最后倒也没再阻止。

    裴三把他领到床边后,很快就将一只好像刚刚握过冰块的手放进了他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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