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稿
宵禁中,天色依旧很暗,四下阒静。他没有当差,按说不能随意走动,可巡城的官兵路过他时,并没拿他当回事,径直地与之擦肩而过。
睚眦刀,是最好的护身符。
中京,他铁血所捍卫之地,是一头睡实的雄猊,寂然卧在天地之间。
他走在它的血管之间,喘着带有酒香的气,听漫漫曲声撩过耳际。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抬头一看,正好路过众仙苑大门,里头不知哪位歌女在唱。
歌声里,他紧了紧衣襟。
往前走,再往前走,某条街某间房的檐角,总是亮着一盏小灯,那是为他留的。
她这样的美人就不该属于这样的尘世,尘世对她是一种玷污。
同人费劲千心万苦,为她造了一个水月之境,也只有那样毫无瑕疵的圣境才是配得上她的地方。望着倚栏眺望远处的圣主,他想。
高楼的红漆外廊上,她倚栏远眺,望着已经步入清晨的中京,嘴角边挂着一抹清清淡淡的笑意。
冯无病不敢贸然凑近,怕打搅她的兴致,他知道她曾在这个地方受过重伤,对这里恨大过喜,他怕万一自己凑得太接近,身上的男子气息太重,会勾起她那些绝望的回忆,所以他只敢在一丈之遥处安静跪下,并且一语不发地低着头,只等她主动发现他了,才向她回禀这些日子打听到消息。
“起来。”
他刚刚跪下便听见圣主说。
一抬头,一抹淡雅的笑意正挂在她嘴角边,他望着,不知不觉心神一颤。…
“还是吵到你了。”圣主说。
他立马否认:“没有,是闻到香味了。”
圣主笑了笑。
幸好。
没有从那双眼里读到难过。
半晌,风里传来圣主的询问,“有线索了吗?”
声音低沉,没有任何的寄望。
他摇摇头,黯然地说道:“没有。”
“还是没有吗?”她转过脸,风吹过她的鬓边,送来香气中带着冷冷的难过。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承受不住那份寂寥。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半点线索,他现在究竟在哪儿……”习习的风里,圣主喃喃自语。
将脸低下,惭愧道:“是属下办事不利。”
圣主却摇摇头,“是他藏得太好了,不能怪你。他那人,只要下定决心,便没有办不到的事。”
“圣、圣主,属下等苦寻多年,仍无半点线索,会不会,他,他已经……”
圣主打断他道:“不会,只要我还活着,他便不会死。”
他无言以对,脸庞沉沉地低着,仍旧不肯看她的双眼。
俄而,圣主带着一股很淡的软橼的香气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银龟盒,这本是喝茶人用来放置筛好的茶末的,他本身并不好茶,却喜欢收集这些小巧玲珑的手工物件,难为圣主这些年来一直记得这一点,每回收到稀罕的玩意,总会给他捎来。
东西只掌大,一个梨子重,却是工法细腻,栩栩如生,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多谢圣主。”
圣主笑了一下,“我们一样,都中意些小玩意。”
他愉悦的点点头。
一打开,盒子里躺着四枚橙色药丸。
“昨夜兴梦,见你一头华发,与四头白虎恶斗,醒来后总是惴惴难安。”
所以就送了他四颗伤药?
他安安心心地将东西收好,欠身作礼,“多谢圣主。”
已经许久不见圣主了。
见也是他穿越幻境去谒拜,似今朝这般,她不但主动现身,还出现在了中京城的地界上,总归是桩奇事,引人不得不深想。
据说圣主自幼便可预知未来之事,而且从无错漏,想来她定是预见到了什么大事将要发生,才会特意前来的吧?
四头白虎,即是四个劫难,总的来说,最近得更加谨慎些了,他想。
四海酒肆开在偏僻之处,白日不算繁荣,到了夜间却是宾客如云,当中有些拿不出酒钱的,便以相应的“秘密”交换,这是这儿特殊的规矩,没人会笑话。
这些秘密可是大人物之间掩人耳目的来往,可以是张三李四身边发生的怪事,可以是市井之间的空穴来风,只要不是胡编乱造的,都能和他达成交易。
坐镇酒肆,足不出户,便可知晓许多事,却还不满足,城中各处都安插着他培植的线人。
收集秘密,疏理秘密,才是他的要紧正事,是圣主留他驻守中京城的意义。…
这些年,圣主一直在暗中寻找一个人,可这个人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于众目睽睽,死于一片唏嘘。
可只要圣主不放弃,他就不会放弃,只要圣主一日用得着他,他就是有用的,他就是知足的。
他的命,以及五万、六万的命,还有许多人的命,都是圣主救下的,欠她的恩情,慢说十年二十年,饶是一生一世,他也还不完。
“好个恶婆娘,兔急咬人,犬急翻墙,一再相逼,是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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