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所幸的是,谨慎的李敬尧已将那节牛角委托周家峒保管,安全无恙。可是无钱无行李的他在桂林寸步难行,只能打电话向周家峒求援。

    周家峒接到李敬尧的告急电话,非常着急。他连忙叫来周美华,让她立即出发,带上一笔钱前往桂林助李敬尧一臂之力。

    周美华不再与父亲顶撞,她表现得非常惊讶也很贴心:“爸,怎么会出这种事!我想哪……李敬尧会不会不可靠,或者就是个骗子?”

    周家峒眉头一皱:“美华,你不是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爸,你想哪,他让你汇钱去,可趁机将两大笔款都私吞了。如果你让我送钱去,我又没有社会经验,说不定连钱带人……”

    “别说了!你是对李敬尧有成见。十万火急,你不去我去!”周家峒再也不说什么,急匆匆走了。

    这回周美华也学着李敬尧的习惯动作,冲父亲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你这丫头片子,得意了哦?”周公甫从背后敲了一下周美华的脑壳。

    “太爷爷!”周美华每次在周公甫面前都会撒娇,“你舍得让我只身去桂林呀?你就不怕丫头片子被送进虎口呀?说呀说呀,你说话呀。”

    “来,你坐下。”周公甫严肃地让周美华坐了下来,“美华,从小你就喜欢听太爷爷讲故事。今天给你讲一个太爷爷铭记最深却又最不愿讲的故事。”

    周美华被太爷爷的神态弄得云里雾里:“只讲给我一个人听?”

    “你爷爷和你爸爸听过。”

    “传家宝哪?”

    “嘘——想听故事就别做声。”

    周公甫说起了七十年前的一段难忘的经历。

    周公甫说,当年与廖家豪的爷爷廖火生离开全州的老家那一亩三分地上的辛勤劳作,来到广州打工。他俩同年同月生,亲如兄弟。周公甫稍长几天,充当起了“哥哥”的脚色。兄弟俩的事,往往是周公甫拿主意,想办法。在广州,兄弟俩起三更、熬半夜,多少有了一丁点积蓄,他们决定回全州娶妻成家。

    1933年夏,奉福山在灌阳邀集数千瑶民,要回千家峒祖居地重建自己五百年前的家园。

    此举被当地的军阀镇压,奉福山被逼无奈,在西山五龙庙誓师起义。

    新婚不久的周公甫和廖火生毅然投身到义军之中,他们和瑶族起义军一道,浴血奋战,攻破了李家桥村公所。接着又在罗家坪与灌阳民团打了一仗,取得胜利。在进军灌阳县城的路上,他们被当地军阀包围了,苦战三天三夜,终因寡不敌众,数千瑶族义军死的死,伤的伤,被俘的被俘。

    周公甫和廖火生侥幸逃出重围,而他们手中,各自都有一世姓氏族长暗自托交的一节牛角,谁都没有告诉,谁都不知情。

    周公甫受伤了,廖火生护着周公甫,昼伏夜行,悄悄往南边流浪。

    沿途上,那一派肃杀凄惨的景象,令人心如刀绞:或有义军被斩首示众,悬颅树上;或有老弱瑶胞沿路乞讨,瘦骨嶙峋;或有饥寒交迫而逝者,饿殍惊心!

    当时,他们怕连累家庭,不敢贸然返回全州,只能辗转来到恭城。

    周公甫继续说道,你太爷爷和廖家豪的爷爷廖火生侥幸逃脱,与几位同乡义军一路走一路寻找千家峒。

    他们来到恭城县一个镇子,廖火生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一位中年妇女探出头来:“什么事?”

    廖火生:“大嫂,打扰了,我们又冷又饿,能不能给点米饭充饥。”

    中年妇女很同情,但她犹豫不决,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唉,兵荒马乱的年头哪来的粮食哟,前边集市,可能会有人施舍米饭钱物。”

    这时,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孩突然从中年妇女的何如间探出个小脑袋,将手上捏着的糠粑粑递给周公甫。

    中年妇女连忙将小孩拽了回去,关上大门。

    周公甫将糠粑粑一分两半,与廖火生勉强充饥。

    廖火生搀扶着周公甫,跌跌撞撞走向不远处的集市,哪有什么人施舍米饭钱物!他们只好在集市旁的空地席地而坐。

    无奈的廖火生拿出唢呐,吹起《地老天荒永不忘》曲子。

    高亢清亮的唢呐声招来了一大群人人围观。

    席地而坐的周公甫强打精神,流着泪抱拳作揖:“各位父老乡亲,我等家乡受灾,流落贵地,又冷又饿,望各位乡亲大发慈悲,施舍一点钱粮。”

    周公甫哽咽地随廖火生的唢呐声唱起了《地老天荒永不忘》:

    千家峒哎千年的天堂,

    惨遭杀戮瑶家逃四方,

    饱受磨难千般苦,

    流浪的孩儿思故乡,

    望眼欲穿哭干泪,

    地老天荒永不忘。

    涓涓溪流奔大海,

    孤雁南飞痛断肠,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漂泊的游子想爹娘,

    千呼万唤心欲碎,

    地老天荒永不忘。

    围观的人群中不少人在叹息、抽泣。

    廖火生与另外一位瑶胞向大家鞠躬:“请各位乡亲修点阴功,帮帮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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