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篱之 问情5-8+番外 by 谷子
========================================
崖岸石滩水清苔绿,七八只灰翼沙鸥悠闲戏水。
猛然间波的一声水响,浪花飞溅,水中倏得如鱼跃般露出一人,白衣裹体,满头墨黑的长发,湿淋淋披在肩背之上。
风劲节连声咳嗽,一手攀住礁石,回身将卢东篱拉了上来,身靠着崖壁避风的凹处,才解开了那人的衣襟,双手揉抚他前胸后背。
秋江水寒,两人浸的久了,一个带伤,一个体弱,一时都疲惫不堪。
卢东篱呕了几口清水,人才渐渐清醒过来,视线模糊的眼睛微微闪动着,似还有些茫然。
风劲节握着他的手,低声说:“东篱?”
那人单薄的嘴唇又抖了抖,“……劲节。”
终于开口,唇间吐出这二字宛若千斤,却已不再是询问。
从来天下只有一人,为他水火来去,生死淡然。
日头渐渐地高升,白光炽烈。
风劲节笑了笑,“死了又活,这事呆一会儿再给你解释。今天我本来在岸边备了马匹,可惜在船上和那位副统领纠缠久了,给水冲下来太远,这会儿还得往上游走几里路。这边山崖不高,我背你上去。”
他转过身,一手拍打着江岸的粗糙岩石,卢东篱也摸索着站了起来,两人劫后相逢,在他看来宛如隔世。他性子本来清淡,当日定远关迫于无奈,亲手刺死风劲节,更是心如冷灰无可复燃,乃至束手就缚,以图一了这段恩怨之时,情绪上都没什么太大波动,然而这时模模糊糊地看着那人的背影长发,一时竟是忍不住想要哽咽出声。
风劲节怕他眼睛不便看不清楚,在他面前略略弯下身,拉住了他的手,要他伏在自己背上。他怔怔了片刻,终是慢慢伸出手臂,勾住了对方的颈子,两人身躯相贴,一时间竟然觉得十分温暖。
卢东篱只听那一身白的男子笑着说“那天也是掉在江堤底下,可是做梦也想不到竟然给你捡了去,省了我好大功夫”,不由得嘴角慢慢泛起一丝苦笑。
其实他还清晰地记得,他一刀扎进那人的心脏,手抖得几乎把不住八寸长的匕首,却还是得咬着牙,拔出来,再刺进去,反反复复。
那人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肩头,纹丝不动,眉眼带笑,任凭一地朱红横流成河。
卢东篱还记得他和风劲节刚刚有些深交,他总是飘忽来去,华服香车美酒佳人,淡看天下风云潇洒,仿佛一肩就挑尽千古的风liu。两人初识在桃源小县,死别在大漠边关,那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儿,一直到死,那颗在风在云的心里,都长长久久记挂着他。
他一向自认是极笨拙的,又想着读诗书经世致用,又抛不下士人清高和光同尘,他把一应同僚下属或礼赠或贿赂的财物好好地封存,只供日常上下走动应酬,一毫也不挪为己用,然而却总不免羡慕那人横行天下的坦荡明白肆无忌惮。论知交本来不该讲你我亏欠,然而风劲节给他的,他实在承受不得。
静夜时分,他有时也扪心自问,到底有多么凉薄的心思,才让他能任那人束手受刑,痛极长呼,而不发一言。
泪滴在湿透的白衣上,透衣的冰凉江水中乍然一缕热烫,缓缓渗下。
风劲节正在嶙峋山石间一路攀援,这时也不由得怔了一怔,笑了一笑。他手足并用地爬上崖顶,背上的人便立刻松了手,从他身上滑下来。
人在高处,风光一览,近处松风玉浪,远望还可见阵阵炊烟,天如圆盖,地如棋盘,江风吹着湿衣,令风劲节颇觉畅快,然而他只是一手挽了卢东篱,轻声说:“走吧,这地方风大,别受了寒。”
给他拉了手臂的人却一时不动,隔了片刻,才静静地说道:“你我越崖上岸,陆泽微一时半会儿便追不来了,你先顾着身上伤势,不要勉强。”
风劲节闻言微微一惊,终于还是忍住了未曾问他何以得知自己受了伤,心思转了几转,舌尖尝到口里腥咸,忽地醒悟过来,不由得嗤得笑了出来。
卢东篱性子是极认真的,听他发笑,不由得咬了咬嘴唇,有些赧然,猛然手上一紧,已是给那人笑吟吟握了,拉着便走。
风劲节一边走,一边说,“也好,这里风景不错,暂且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歇。等我医好了你的眼睛,就是我们再来梅江玩个十天半月,也不碍事。”
秋风阵阵,林浪起伏,远处仍传来江水声声拍打岸礁的声响,天地清音洗人心肺。卢东篱跟在风劲节身后,心中的悲苦愁思一时也淡下了许多,只觉那男子手掌修长,甚为温暖有力,这样走了半刻,两人才靠着一株老树,坐了下来。
卢东篱朦胧望着远处的江水如练,淡然脱口念了两句“云枕千峰近,开窗放大江”,风劲节立刻在他身边夸道“好气魄好文采”,卢东篱听了,偏了头看他,忍不住说道:“这是你写的。”他身边的人听了先是一愣,继而扬眉放声大笑,声音亦清如江水激石,远远传出。
他心里本来愁着如何给卢东篱解释自己死而复生之事,这时倒一毫不挂怀,只是倚着对方的肩,缓缓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