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篱之 问情1-4 by 谷子
唱罢一甩发,猛然一开星眸,傲然睥睨,朗声念白道,东篱啊,你休垂泪,免悲声,刑场之上白绫三尺高悬,且让这干贼子乱臣,看你我的丹心碧血——
这武生难得一双黑白分明、明如春水的眸子,直扫下来,在台下一转,竟是人人心旌摇荡,仿佛自己便是定远关含泪行刑的卢东篱,那英风无双的男子便是看着自己,一字一字道,东篱你休垂泪,免悲声,头上三尺白绫,看我的丹心碧血。
戏里正自生死分别,戏外跟着一片悲声,一时之间,哪还有人注意得到,人群里,终于有个一身淡青衫子的书生,一手捂着嘴,咳得肝肠寸断。
风劲节心里一丝一丝地冷下去,一时间恨极了自己,如今对面不相识,也只得伸出手,去搬卢东篱那只显着一缕缕淡青血脉的苍白手掌,嘴里叫道:“冯先生,你怎么了?”
弄玉也惊慌失措,急忙给他倒水捶背,卢东篱稍稍换过一丝气息,再抬头时,嘴角犹然颤抖,却是出奇的满面笑意。
风劲节手一颤,握住了那人一只左手。
他看卢东篱,那人一手紧紧抓着他手掌,唇边淡笑,其中一缕心底泛起来的愉悦,却并不似作伪。他虽说自负与卢东篱两心相照息息相通,此时却再猜不到那个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青衫的书生拍拍弄玉的肩,忽地开口说道:“无妨的,大家继续看戏罢。”
他一开口,他身旁两人均如遭雷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戏,弄玉立时脱口说道:“先生你……!你能说话了?”
卢东篱点了点头,“本来便是受惊失语,适才咳嗽了一阵,倒忽地可以出声了。”
他身旁白衣的男子抓着他骨骼分明的左手,微微松了紧绷的心神,忽觉指尖滑腻温暖,风劲节抽出手来,分明便看到指尖染上了一抹猩红的颜色。
然今日这出戏,到底没能唱完,台上风劲节唱罢,后台门帘一掀,扮卢东篱的小生刚要登台,忽然江上一阵喧哗,水声激荡,便有一干差役急慌慌冲上楼船,不由分说地往外赶人。
初时风劲节还略略皱着眉,心下暗自提防,但很快就看得出这场fēng • bō 与卢东篱八成并没关系,他心里记挂着那人的病势,当下一手拉了他,低声道:“是府衙的官差,别惹事,我们快走吧。”
卢东篱只是点点头,扶了弄玉的手,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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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之后,跟着进来的便是知府,身穿全套官府的中年男子体如筛糠,竟是连站也站不稳了。进得门来,二话不说,冲着戏台上一大堆不知所措的戏子,倒头便跪。
他这一跪,身后官差们面面相觑,便也哗啦啦跪了下来,知府老爷才然要开口讲话,忽然又想起一事不妥,颤抖着冲台上一声吼道:“混账!这是潞王千岁!还不快跪!”
他这话嚷嚷出来,底下人仍旧不明所以,然而台上戏子吃他一喝,登时纷纷下跪,一时间偌大厅堂之中,竟然只剩了一个站着的人。
那知府才伏地颤声道:“下官不知千岁驾临,迎接来迟,万望千岁恕罪!”
只见那扮风劲节的武生伸袖子拭着脸上油彩,却是先伸手挽起离他最近的、那唱卢东篱的俊俏小生,微笑问道:“我唱得好不好?”
那小生倒比知府有胆色,略张了张口,终究说道:“好得很。”
潞王哈哈大笑,揽了这戏子的肩膀,低声说道:“好你就跟我走罢!今晚上咱们俩也就‘沙场与君共醉月明’便了!”
(四)
河上这一闹就是半个时辰,原来那武生竟是赵国当今的胞弟,潞王。
这人在赵国皇族的子弟里的名声颇大,然这倒不是他自己的功劳,多半是托了乃兄的福罢了。
要说他自己有什么本事,那说出来恐怕就不怎么好听。这位当今的亲弟、大赵的堂堂王爷,据说是整天斗鸡走狗、蓄养戏子,跑马打猎,甚至流连烟花,凡此种种,称得上无所不为,兴之所至,还粉墨登场,在自府里唱戏娱乐别人。既然做得出这么有伤体统的事,那因着张还不错的皮囊,给人暗地里称作绣花枕头,也并不是什么怪事。
人走楼空,潞王脱卸了那身唱戏的行头,换上鹅黄的锦缎长袍,洗了脸上油彩,端坐在正厅当中,由着梅江的知府低眉顺眼在下手陪笑。这时沿江的小船也给官差远远赶了开去。这青年王爷出神地望着由花窗之中斜斜而下的夕阳,展开了手里那把千峰叠秀的折扇,默然不语。
他相貌倒并不像风劲节,远山眉,丹凤眼,唇鼻线条颇为秀致,隐隐透着天璜贵胄养尊处优的温润贵气,和他的王爷身份,颇为相称。
他人到梅江的消息,不久就轰传两岸。不过因着潞王要看花舟赛,知府只有一叠连声支钱支人,热热闹闹地去办晚上的赛会,本来染春堂今年捧得并不是弄玉,这一来满楼的女儿都要应召,一时间忙作一团。
风劲节照旧坐在房顶上对月饮酒,春花秋月夏星冬雪都是老天爷最珍贵的馈赠,再加上漫天烟火遍地红颜,他要是还不懂及时行乐,那真是辜负七八辈子的风liu了。何况他现在是本来的面目身体,这辈子也不必硬着头皮做披肝沥血的忠臣良将,万事大可心想之体行之,其中别有一份潇洒放纵的销魂滋味,令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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