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思 01-04 by 小宇
燕凛脸色苍白,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总是红艳的唇此刻也褪了所有的颜色。知他受了伤,但不清楚伤在哪里,万般惊吓自责懊恼下,饶是史靖园总是睿智冷静,此刻也方寸大乱,除了宣太医,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容谦贼人!他竟然真的伤了燕凛!早知道他就不要做那么乖的臣子,直接无视燕凛的圣旨闯进来守在他身边,他也许就不会受伤了。史靖园此刻咬牙切齿,真恨不得把容谦捉回来再凌迟个几遍!
“靖园……”一声低呼让他低下头去,看见燕凛已慢慢睁开了眼看着他。心中一喜,他赶紧单膝跪地:“臣护驾来迟,请皇上降罪!”
燕凛却不理他,向周围急急地看了一眼便紧紧抓住史靖园的袖子:“靖园!容相呢?容相到哪里去了?!”史靖园惊讶抬头,看到的却是燕凛震惧惊怖的表情,乌黑的眼瞳里散发出的都是孩子一般的茫然恐惧,一如当年那个被容谦冷落时,抓住自己一遍遍询问的无助的孩子。
然而他也只好回答:“这个……微臣不知。微臣抗旨进来的时候,就只有皇上您一个人在这里,并无看到容谦身影……”话没说完,燕凛紧紧抓着他的手便滑落在了榻上,史靖园心惊,却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什么。
燕凛脸色惨白,眼瞳里水汽氤氲,嘴唇颤抖着喃喃:“他还是丢下我走了,他还是不原谅我了,任由我认错,我求他留下,求他不要走,他都不理了。我知道我错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连改错的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
一声声的恐慌惊惧,一声声的悔恨掏心,一声声的苦痛哀愁,却都唤不回那个最重要的人了。那个人,已抛下他远去。
容相,走了。
史靖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却只能轻声喊他:“皇上……”他一直都知道,容谦在燕凛心中的地位,他一直知道,无论是儿时爱他敬他如天神,还是渐渐长大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容谦始终占据着燕凛心里的全部位置。他的一举一动,都是燕凛关注的对象。
小时候他敬容谦如天神,将容谦视为天下间最为重要的存在。他依靠容谦,他相信容谦,他亲近容谦,容谦在他的心里,是他的亲人,是他的恩师,是他的保护神,是他最为得力的臣子。
长大了,容谦开始疏远他,开始怠慢他,开始不在乎他,开始控制他,制衡他,他委屈,他惊惧,他恐慌,他伤心,最后终于被逼得放下了所有对他的好,所有对他的恋,全心全意对付他,招架他,对抗他,将他从三十三天打入十八层地狱。然而,这一次的任性,却让他自己也落入了那暗无天日的地狱。
看惯了他的君王气势,看惯了他的雷霆手段,此刻他再次回到多年前的无助少年,史靖园除了心疼竟然找不到话说。他能怎么说,他又能说什么,容谦一走,再无人能疗燕凛的伤。
等到燕凛昏睡过去了,御医才敢上来诊断。得知燕凛的伤竟是屁股上的外伤时,史靖园简直哭笑不得。他还不知道原来容大相国竟然有打人屁股的癖好,而且他居然打的还是皇帝!
昏睡了一个晚上,发呆了一个白天,一天一夜里,燕凛不说不动也不吃不喝。史靖园看着,陪着,忧心着,却终究是拿不出往常的精明干练。连他也无法接受的事,他又如何去劝得燕凛放下?说皇上你是为了天下安康百姓福祉,说皇上你做的是对的,不对的是容谦,还是说那样的乱臣贼子不值得皇上你挂心?其实可以巧舌如簧说出多少的说辞,只是不愿意虚伪地欺骗自己罢了。容谦之于他,之于燕凛,都是特别的。
一天一夜之后,燕凛仿佛在身体里多出了一些什么,一反之前的无助脆弱,该处理的,该决断的,一样不差,一样不错。朝照上,奏折照批,精明干练得一如往常,甚至做事方法手段比以前更加谨慎圆滑,让史靖园不禁产生了他出现幻觉的错觉。他召见封长清入宫,不知道问了些什么,那日的黄昏,就带着史靖园去到了左相府。
他就那样逆光站着,看着园子里的芍药缓缓说着:“芍药被称为花相,这些花是我在容相30岁生辰的时候送容相的,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可这些花却还长得那么好。”史靖园知道他不用“朕”字的用意,便也不打断,只静静听着。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容相说了,让我做个好皇帝,做个快乐的人。容相用他自己成就我的名声,容相用他的未来成就我的成功,容相想我当一代明君,既是这样……朕必不负容相所望!”
那日之后,燕凛理政更是勤奋,勤奋到史靖园觉得燕太祖燕离也不过就是如此了。他少时陪燕凛读书,读到祖先燕离创建燕国的历史,两人总是深深钦佩。钦佩太祖的宏图大志王侯风度,钦佩方候惊世才华智勇双全,也惋惜过方候的英年早逝,却从未理解过方侯过世后太祖奋起的原因,没有理解过太祖的伤痛和惊悔。然而,燕凛终是理解了,那样一个你亲近你爱的人永远离开后,会是怎样的痛彻心扉,又是怎样的悔不当初。
祖先的心痛,却在他读了史书十年后才懂。
凉风吹过,史靖园从自己的思考中回过神来,见燕凛仍是站在园中发愣,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去将手中披风披在燕凛身上:“皇上,夜深了,风凉,回宫吧。”燕凛也不说话,只缓缓一点头,声音有一些嘶哑:“回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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