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枯桑13-15孤臣/归隐/极刑 by荫

    这等谋划计算,说来倒也无甚不妥,只是不想又算了个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容慎虽然挂了托孤之臣的名声,却似乎并不打算整肃朝堂,整日里只是四处寻访名儒宿叟,要找几个好老师来教育小皇帝,对朝中之事并不大理睬,由着各派争竞,只一意求平稳,让一切照旧而行。

    这样过了几个月,众人的心便也都放下了。皆道容慎毕竟年轻,不敢轻易得罪满朝文武,便是之前不肯稍沾朋党,也并不是故意与大家为敌做对,只是图个明哲保身罢了。没了顾忌的众人在此后一年中政争更烈,却又为了不惹恼容慎凭白树敌,凡他偶有意见,只要未大伤到任何一党之利,便轻易不驳,倒是叫容慎的数项施政策都进行得极为顺利。

    看着才国朝堂上如此乱局,燕凛的心情极是复杂。他看不起才国那些利欲熏心又见识短浅的臣子们,且不论其不守臣道不虑民生欺压君主,单看他们这样小视容慎,他便忍不住心头冷笑了——那个人,是那般好欺的吗?

    想当年,那人一手执掌大燕国政十余年,那样麻烦的局面,萧墙祸乱,连皇宫中的自己都命难保全……结果呢?几年的功夫,皇亲宗室权贵勋臣,哪个不是在他风清云淡中便被压制得不敢稍有妄动?雷霆一击,那是万不得已才用的最后手段,之前多少暗中设计,多少釜底抽薪,多少潜移默化才是关键所在。眼下,那人一项项政令颁来,他们毫不在意就挥手放过,倘大一个朝堂,竟然没有人看得到那些看似彼此间联系不大的政策,其实正在织出一张大网,准备着将他们全体打尽在内……

    当然,才国那些重臣们的命运,燕凛是毫不在意的,只是他却忍不住要为那个人唏嘘——虽然说敌手如此无能,处理起来会容易些,可就是这样一般人,竟能霸占朝堂这么久,才国的政局之糜废,人才之匮乏,也实在可想而之。收拾掉这些城狐社鼠之辈,其实并不为难,真正艰难的,是在这之后,要如何整顿残局,将才国重又治成盛世。

    那个人成功了。十余年之后少帝亲政之时,才国治政清明,国力日盛——史书上的记载,燕凛到今日也还记得。然而,在这样斐然的成果背后,那个人,究竟是花了多少心思气力?而那个被他这般全心呵护的少年君主,全不曾用过心劳过力吃过苦,轻轻松松就接手了成果,却竟然没有过半点感激之心,维护之意,自身无能,那样好的局面也震慑不住,却只将那人推出来讨好群臣……

    叹气,苦涩的意味再次涌起,然而其中的鄙薄恨意,却渐渐化做了无奈之情,丝丝缕缕缠在心间,搅得人闷闷不已。多年的帝王生涯,燕凛早就学会了如何在判断中控制自己的情感,即使对象是那个人,也不能让他做出过于偏颇的论断——尽管不情愿,他却得不承认,以容慎的行事,皇帝亲政后杀了他,实在是最好的做法,那才帝的错误,其实也并不是过于无情,而是从始至终未能掌握主动。

    容慎未必要死,他其实很有可能成为君主最强的助力——如果,那是一个正当壮年的强势君主的话……刚强英睿之君,和孤耿精干之臣,也许还会留下一段君臣相得同心共力开创升平之世的佳话吧。然而容慎是托孤的臣子,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刚掌政权、根基不稳,急需得到群臣支持的少年皇帝。对才帝来说,讨好一干朝臣是必须的,牺牲一个人来为自己赢得支持是合理的,杀掉容慎换取利益……也是最有效率的。他错只错在,身为帝王,不该迫于臣子的威逼,屈从于他们的意愿,以至在往后的日子里威信全无,被视为软弱可欺之君。他所该做的,是抢先下手,搜集容慎的罪证,并视众人的态度,拉拢和收买一部分臣子,再打击和牵制另一部分人,利用容慎之死带来的机会,将朝局重新梳理平衡,最终操于已手……

    自嘲的笑意渐渐泛起在嘴角,燕凛在心中深深地叹息——这样的手法,听起来多么熟悉?似乎就在很久之前,前世的那个身为燕帝的自己,就正是这样做的……而那些隐忍的耐性、收集证据的方法、拉拢人心的手段、发动攻击的时机,以及,利用一个人的死亡,去换取最多利益的做法……似乎也正是那个人,明里暗里,言传身教,一点点引导着自己学会的。

    为什么?看着那个坐在书案前,彻夜挥笔批改奏折的人,燕凛的问题憋在喉咙深处发不出声。为什么……看着那个人立于朝堂之上,淡然微笑着推行政令,燕凛忽然又觉得,这样的问题,其实他根本不必去问。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会检点自己上一世的行事,会为才帝后来的结局不满,会后悔自己没有教导他,在出卖自己的时候,如何能卖个好价钱。因为那个人累世为人,早就疲惫不堪,到得自己这世,已不愿再去做任何纠缠,于是干脆利落,一刀截断……

    似乎……前生的燕凛,是那个人宣泄压力的结果啊……突如其来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但燕凛已无力去为这种程度的感情去抱怨了,强烈的自我批判,此时正占据着他的全部神经——那个人的苦心,那个人的苦楚,那个人从不曾说出口的感情……到底,前生的燕凛,明白些什么呢?

    那个怨恨着被抛弃的孩子,懂得那个人冷漠之下的教导之意吗?那个以为已经知晓了真相的少帝,想过那个人宽容背后必然会有的伤痛吗?即使是,那个经过了后来一生的岁月,心满意足于已经可以那人并肩同行的燕凛,到底,又明不明白,那个人长久以来的漠然疲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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