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昌【长篇】by 淳于旭日(宴)

    靖园恭送皇后离开后,忽听见皇上背对着他说道:“就让靖州太守李长行的女儿年后进宫吧。”靖园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感情,答道:“是。”皇后坐过的座椅还放在原地,靖园瞥了一眼,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小皇后羞涩地低着头的样子,他垂眸,向皇帝告退。燕凛挥挥手,靖园躬身离开,留下皇帝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宫殿里。

    乐昌第一次和母亲以外的人过新年,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向她祝贺,第一次过这么奢华的新年,第一次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在做梦,可梦里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美好。她不住地笑,哪怕在梦中也常常欢喜得流出泪来。她夜夜向娘亲诉说自己的欢喜,要与娘亲分享自己的快乐。

    可是,才过完年,她的凛哥哥对她说:“我要纳妃了。”

    于是,天变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还是月牙儿一般,脸上的红晕霎时退尽,晶亮的杏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至于凛哥哥怎么纳妃,纳妃的场面有多热闹,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她把自己锁在中宫,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但是,作为皇后的她必须出席一些场面,她也由得宫女们摆弄。

    宫女们说:“娘娘,穿这个。”她就穿这个。

    宫女们说:“娘娘,戴那个。”她就戴那个。

    宫女们说:“娘娘,大喜的日子,您要笑。”她就扯起嘴角。

    宫女们说:“娘娘,您要对新贵人教导宫规。”她就一字一句地照背她们教的话。

    宫女们说:“娘娘,您要向皇上恭贺。”她启口了,却说不出一句,只是呆呆望着他。

    然后她被宫女们扶下,回到中宫。

    那个晚上,她的凛哥哥不是她的,是别人的。一个美丽的,高傲的,真正的大家闺秀。

    那晚,她是怎么过的呢?

    她呆呆地坐在床角里,拥着被子,靠着墙,倚着柱。龙凤红烛高照,映得宫室一片喜气洋洋。桌上喜酒菜肴满满当当地摆着。隐隐传来外面的歌舞笙箫,到这里来已经残落不成声。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龙凤红烛渐渐消融,那对龙凤流下滚滚热泪,终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喜酒菜肴渐渐冷却,结了薄薄一层冰。外面的歌舞笙箫也渐渐消了声,万籁俱静,只留得风吹灯笼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听心跳一声一声,仿佛在等待它消失的那一刻。手指冰凉,那股冰凉慢慢渗入手臂里,胸口里,心里,然后全身都是冰凉的。她一动也不愿动,直至化作了冰雕。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任由红烛熄灭,宫室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一寸一寸地将她湮没;之后朝阳新升,宫室里慢慢盈满亮光,一寸一寸地将她重新照亮。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终于,眉眼黯淡成了灰。

    他,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