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细草【长篇】 By 王子之骑

    自己,终还是放不下那个孩子啊。

    容谦转过头去,看着毫不知情,仍认认真真地坐在书案前练字的燕凛,心头一时不禁五味杂陈。

    燕凛这时正好抬起头来,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容相快过来看看我的字!”

    容谦恍恍惚惚地应声走了过去,竟也忘了“我”和“朕”之间的不同了,只是用左手轻轻抱住燕凛,轻声道:“皇上的字大有长进了,只是这‘离’字,写得还少些shén • yùn 。”说着,右手已把住他的小手,一笔一划,缓缓地写下一个“离”字。

    心中涌出一阵不能自抑的酸楚:

    他尚且如此,又教那个从未离开过他,还不懂得什么叫离别的孩子,如何去接受眼前这一切?

    “容相什么时候回来?”

    看着那个从来不知道悲哀为何物的孩子眼里那层薄雾似的伤感,容谦心里忽地生出莫名的负罪感。他勉强一笑,似是而非地答道:“陛下长大了,就该有点皇帝的样子,总不能一天到晚跟臣待在一起。”

    燕凛一脸的迷惑和惶然:“容相,我不懂……”

    “陛下怎么又忘了?”容谦轻轻一叹:“臣说过很多次,要说‘朕’,不能说‘我’。”

    “容相也没有说‘朕’啊,为什么一定要我说?”燕凛一脸不解地问出了自己心中深藏已久的疑问。

    “皇上!”容谦脸色一沉,用少有的严肃语气道:“皇上是君,容谦是臣,岂可相提并论,乱了纲纪?”

    见燕凛委屈地皱起了眉头,还想要说些什么,容谦又软下语气道:“皇上硬要如此,臣也无法,就让朝中那些老臣说容谦恃功欺主,目无君上好了。”

    “我……朕知道了……”燕凛闻言,果然不再坚持,略一迟疑便改了称呼,只是撅着嘴,似乎很不情愿被一个“朕”字拉远了自己与容相之间的关系:“容相还没有告诉朕为什么要走呢。”

    有了经验,容谦这次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装出一副愁眉深锁的模样:“臣也不是非走不可,只是日后朝臣们追究起来,又要说……”

    “容相,你走吧,”容谦话尚未说完,燕凛已经很懂事地开口了:“朕不会让他们说你一句坏话的。”

    容谦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看他紧紧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说出一句挽留的话,不禁又是感动,又是歉疚。

    永远都是这样,这个孩子可以对所有的大道理置之不理,但却绝对不会不听他的容相的话,不会让他的容相因为自己受半点委屈。

    他转过身去,强压下心头那一片正悄然泛滥的柔软,用最平静的声音说:“皇上,臣告退了。”

    一步一步地走出金銮殿,身后居然只有一片宁静。

    没有挽留,没有纠缠,甚至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看自己。

    这个孩子,总是懂事得让他心疼。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容谦终于转过身来,看着燕凛那双蓦然亮起的眼睛,微笑着说:“皇上,臣答应你,以后每天入宫议政后都进来看你,好吗?”

    搬出宫后的日子与往常一样忙碌,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怀里没有了那个小小的孩子,容谦忽然觉得不能像以往一样安心地入眠了。

    每日入朝议政后,他仍是回到内廷去陪伴燕凛。只是毕竟君臣纲纪犹在,容谦总也不能整天整夜地留在宫中。每次离开时,看到那孩子眼中刻意掩饰却仍流露出来的寂寞,心中的疼惜总是不能自抑。

    这深宫之中如此冰冷,又叫他如何才能暖透那孩子小小的身躯。

    只是,虽然不能日夜相伴,但要不让燕凛闲着无聊,倒也还是能做到的。燕凛虽然年纪尚幼,然而天资聪颖过人,又勤奋好学,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更何况未来的大燕君主想要虎视天下,此时早些起步总是不错的。容谦细细地想了几日,在举国上下有名的大儒中挑了又挑,又放下身份亲自登门相邀,于是一夜之间,燕国的太傅从一个变成了八个。小皇帝天天忙着上课,也就没有时间再坐在龙床上闷闷不乐地盼着他的容相了。

    尽管动机很值得怀疑,然而燕凛确实出奇地好学,把满腔的心思都放在太傅们所授的课业上了。大段大段的子曰诗云对一个字都还没认全的孩子而言实在是不容易的,但燕凛只要有半点不明白就会缠着太傅追问不休,保证每次容相考他时自己都能一本正经地“之乎者也”一番;太傅们望君成龙,布置的窗课往往也有些强人所难,但燕凛不仅每次都认认真真做好,而且太傅要求一百字的,他就必写满两百字,确信容相检查时能在每一次窗课上都看到太傅们欣喜的评语。

    容谦每天进宫看燕凛时,都会看到那孩子兴奋得满脸通红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叠昨天的窗课让他过目。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越发地聪明懂事,他心中也是说不出的欣慰和骄傲。表扬的话自是少不了的,只是隔着一层君臣关系,容谦再会哄小孩儿,也只能翻来覆去变着花样地说那两句套话。不过看着燕凛不管他说什么都高兴得眉开眼笑的可爱模样,也就再也舍不得吝啬那几句贫乏的好话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燕凛的学识也一点一点地进步。几年之后,九岁的燕凛谈起圣贤之说已头头是道,说到老庄之学亦能顺手拈来,甚至连法家兵家的谋略诡变也已略通一二,隐然已有少年明君的气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