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人⑨

    侯廉孝的求救自然不会引起任何人同情援助。  只引人厌烦。  他像壁虎的尾巴一样被抛弃了。  甘心做弃子的又有几人?他开始拿一些秘密来威胁那些得到过他好处的人,他其实未尝不知道这极可能会加速他的灭亡。  但只能饮鸩止渴,报以最后一丝希望。  当然,希望很快变成了绝望。

    然后,被人废物利用。  他是这盘棋地弃子,很快又成了旁人手里的利器,这第一刀就是砍向风头正劲的潘剿。

    潘剿在为钦差巡视海防那两年,每到玫州,玫州知府侯廉孝都会孝敬冰敬果敬,前后五次,共三万七千两。

    真论贪墨,这点儿银子其实上不了台面,但这事儿却撕开一个口子,很快沿海诸州揭发检举折子纷纷而来,潘剿的银山渐渐浮出水面。

    皇上震怒,下旨彻查。

    痛打落水狗谁人不会?没用陆西原振臂一呼,就有无数人先上去踩了。

    于是,陆西原虽没得加封,但很明显,这尚书之位已是纳入囊中,之前那些说他罪责的声音也就渐渐消失了,只剩花团锦簇,好生得意。

    年谅收着消息时,简直气炸了肺,连说了十八声小人得志。

    然而小人到底是得志了。  此后他想扳倒伊,难上加难。  可以找有风骨不畏权贵的小御史下料,但是再不会有人推波助澜,无冤无仇又脑子没进水地任谁也不会得罪未来吏部尚书。

    小人到底是得志了,就要成为他的岳丈老泰山了。

    要同家里撕破脸吗?一个没法对伊好的妻子难以忍受到这等程度吗?不惜与家族对立?又不是因着他已有爱人了,而是要把爱人的位置空出来,虚席以待,关键还不知道哪百辈子能遇上。

    值得吗?

    他开始写信的时候,她研着墨,问他道:“你这到底是和陆家赌气,还是和家里赌气?”

    他执笔的手一顿,复又落下,扎扎实实的书写,道:“与父亲吧。  不想做他那般负心薄幸之人。  ”

    “你觉得表小姐怎样?”她叹了口气,道:“对妹妹的好也是一种好。  这种好也可以支持人走一辈子地。  这种不算负心薄幸啊。  ”

    “满娘。  不必再提。  ”他甚至没抬眼。  只挑了挑眉,牵了牵嘴角,满娘先前一直说这个人执着那个人执着,他突然发现,她也是个执着的人,固执地认定了表妹。  “我必不会娶表妹。  不能明明省得……却让表妹受委屈。  这也对不起姨母。  ”

    “你会让她受委屈吗?对妹妹那种好就是委屈?”她撇嘴。  “生活幸福与否和感情地性质无关。  爱情到最后也会变成亲情。  ”

    他偏过头看她,有些词儿他不大懂。  社会制度决定了他们的立足点和视角全然不同。  他懂词儿了也未必认可意思。

    那她就说点儿他懂地吧。  她道:“你可想好了,这封信发出去之后。  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呢。  ”

    他嗯了一声,道:“便是不容我也无妨。  我既不屑薄幸之人,若还为之,岂非要懊恼一世。  还不若身无长物心下坦荡。  ”

    “牛心。  ”她轻啐了一口,怎么就认准了那是负心薄幸呢?而且,他怎么跟个圣人似地呢?

    他一笑,又写了一句。  压笔舔墨,抬眼瞧着她,忽而低声道:“满娘,无论他日怎样,都会对妻和你好,生生死死,只你二人,必不负。  ”

    她一时失语。  表白谁都爱听。  但三个人的婚姻,太拥挤。  他总会娶妻,她知道,她若留着,也只是权宜之计。

    她手没停,继续研着墨。  一圈又一圈,忽而嚼着他地话,想起一个人来。

    青槐。

    这个禁忌话题她一直没再提起过。  怕提了不好处理,一个青槐牵扯了太多事,包括她的身份。

    他绝口不提青槐,焉知是他负心?许是心底最深处的伤,一直不敢去触碰。

    青槐。  她思虑着自家的,不留神这个名字默念出声。

    他悬腕一顿,抬眼看她,她起初没察觉。  当发觉他看她时。  她忙扯出个笑来,道:“没……没啥……”再低头。  纸上已滴了一滩墨,这封信算是废掉了。

    她挪开镇纸换了一张宣纸上去,堆笑道:“你继续。  ”

    他一直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想说什么?”

    灯火跳动,他脸色不大好,说话时格外僵硬,她知道躲不过去,挑了挑眉,道:“我是说,你所谓必不负,不是只二人。  是只三人。  就这样。  ”

    他依旧目不转睛看着她,笔尖又滴下墨来污了纸张,她深吸了口气,又换了一张纸,向他道:“你想说什么?”

    他垂了眼睑,撂下笔,转过身来,无声无息的向她招了招手,在她走到身边时候搂住她的腰。

    “满娘。  ”他似乎很艰难的开口,道:“我累了青槐,累了你。  ”

    费了半天劲儿就说这么一句啊?!她撇撇嘴,拍拍圣人地肩膀,劝慰道:“都过去了。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这件事你也别太自责,谁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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