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个世界,残酷又美丽

    韩恕一说:“我知道,我查过你在康复中心的病历。”

    谷雨“哦”了一声,就没别的表示了,打开蛋糕盒,拿出塑料刀叉。

    韩恕一坐在那儿看着她忙活,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带蛋糕过来?”

    “今天是哥哥的生日,你不知道吗?”

    韩恕一这才想起来,是的,顾清明是在清明节出生的。

    记得当年他跟他开玩笑,口无遮拦地说:“你这个生日挺好,别人扫墓,你庆祝;人家吃元宝蜡烛,你吃蛋糕。”

    谁能想到,当年有口无心的玩笑,竟然一语成谶。

    他的情绪又一次低落下去,就在他茫茫然,不知所想的时候,一块蛋糕递到他面前,蛋糕上的草莓远看鲜美可爱,忽然逼到眼前,倒吓了他一跳。

    “喏,给你。”谷雨将左手的蛋糕递到韩恕一面前,自己对着右手那块,咬了一口。

    韩恕一惊讶地看着那张上下蠕动的小嘴,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给你哥的祭品,你就这么吃了?”

    谷雨抬头看着他,对他的惊讶十分不解:“蛋糕不是拿来吃的?”

    是,蛋糕当然是拿来吃的。

    可是……难道她不应该先放在他哥哥的墓碑前,像他一样,说几句感人至深的独白,表达一下她的悲伤和怀念,讲诉一下自己这一年的生活和遭遇,以此来告慰亡灵——这样才对吗?

    这么悲伤的时刻,怎么到了她这儿,就画风突变?

    “你是不是应该先祭奠一下你哥哥,然后再吃?别人看到我们这样,会觉得我们不是在扫墓,倒像是郊游。”

    谷雨擦了擦手,又切了一块,放在墓碑前:“哥哥每次过生日,都会先切一块给我,我吃完之后,他才会吃,顺序就是这样,不能变。”她又一次向韩恕一递上那块蛋糕,“这是你的。”

    韩恕一盯着那块蛋糕发呆,他不喜欢吃甜食,所有的身体语言都写着拒绝,可眼前的小姑娘,完全没有放下的意思。他想起了那个尴尬的苹果,叹了口气,顺从地接过来。

    部分行为模式固定,僵硬,不懂转变——这是她的病症之一。

    在谷雨的世界,没有这种行为是“对逝者不敬”的认知,用医生的话说,身患谷雨这种病的患者,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完全是另外一个格局。

    感觉到韩恕一的目光,谷雨扭过脸,“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奇怪?”

    韩恕一望着她,一时答不上话来。

    谷雨用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齐刘海,低声说:“我也觉得自己奇怪,但我不是白痴,我只是……有时候弄不懂你们的意思,而你们也听不懂我的意思。立夏总说我是白痴,你相信她吗?”

    小姑娘直直地望着他,仿佛想确定什么,他下意识说:“不相信。”

    谷雨点点头:“那我们可以做朋友。”

    韩恕一看着她,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忍不住问:“立夏怎么那样对你?”

    谷雨拿着塑料餐刀,准备把剩下的蛋糕都切了,随口道:“她以前就是那样,只是那时你跟她关系好,看不到。”

    韩恕一脸上一热,的确如此,那时他去顾家做客,眼中就只有立夏,而谷雨……

    他瞧了瞧正在认真跟蛋糕奋战的小姑娘,六年前,在他心里,她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女孩,干瘦,古怪,每天睁着一双警惕的大眼睛,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的确不讨人喜欢,他也就不怎么留意她,所以并不知道,原来在他眼里乖巧懂事的立夏,一直都在欺负她。

    韩恕一有点内疚地说:“对不起,我那时应该多照顾你一些。”

    谷雨正在研究怎么能把蛋糕切得更漂亮些,听到这话,有点奇怪地瞧着他:“又不是你的错,而且哥哥会照顾我,只是哥哥后来不在了,我要自己照顾自己。”

    “你怎么照顾自己?”

    “少说话,多做事,把自己当哑巴。”

    “你在工作的时候,也不跟人说话?”韩恕一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尽量少说,把复杂的问题交给别的同事来回答,我只管做事就好了。”

    小姑娘终于把蛋糕切好了,每一块都大小均等,上面的草莓完整可爱,她觉得自己忙完了一件大事,觉得有点累了,就坐下来,学韩恕一的样子,靠着石壁。

    “我过去一开口就得罪客人。明哥的面店没开张之前,我换过很多份工作。”她伸出九根细如青葱的手指,一根一根数:“我卖过面包,送过牛奶,在超市搬货,做过收银员,还卖过报纸……可是每一份都做不长,干不了几天就被老板炒了,直到遇见明哥明嫂。”

    “他们愿意用你?”

    谷雨摇了摇头:“不,他们也不愿意用我。”

    韩恕一奇道:“那你是怎么得到那份工作的?”

    “我求他们,站在店里不走。”谷雨把脸搭在膝盖上,小声嗫嚅:“也是因为实在走不动了,我记得,那天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满屋都是牛腩的香味,我感觉自己的胃就像要跳出来一样,眼睛盯着客人的碗挪不动地方。明哥看我可怜,就给了我一碗牛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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