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

    阿木头前带路,走过大堂,到了最里面,用木珠串成的门帘挡开一个小隔间,就是所谓的雅间,虽然简陋,却也别有趣味。只是坐在桌旁的尹通明面色晦暗,双目无神,并没有一点品茶闲坐的雅兴。

    阿木掀起珠帘,请沈易先走进了雅间,自己随后跟进。他满面是笑容,殷勤地摆开茶杯,倒满热茶,才转身退出。

    沈易坐到尹通明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尹通明也在看着沈易,从前善于周旋献媚的面目一点也不见了,变得冷淡而阴沉,好像完全换了个人,或者现在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他的目光由开始的涣散渐渐专注,盯着沈易看了半晌,似乎费力地将思路从远方拉回到当下,才认出沈易这个人,却还是闭紧了嘴,一言不发。

    沈易倒也沉得住气,自顾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顷刻温暖了他冰冷的身体,一直绷得紧紧的神经放松了一些。他见尹通明一反常态,举止古怪,就知必有缘由,索性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看到沈易饮茶,尹通明不自觉地也端起杯喝一口,却不沈眉头,孰无品味陶醉之意,倒像是在饮一口不得不饮却又难以下咽的苦酒。

    沈易微微一笑,问道:“你等我?”

    他平静如水,从容不迫,似乎真的只是在一个暮夏的午后,与友人相约饮茶叙旧。

    可他们之间又有何旧可续,又有何茶能品?

    尹通明愣怔片刻,突然咧嘴一笑,目光灵动起来,说道:“沈大侠果然来了。”

    他的这句话含义复杂,好像沈易的到来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可又似乎希望沈易根本就不要来。既然沈易已经来了,他就得不得继续做下去,就如射出的箭,再无回头的余地。

    沈易抿一口茶,点点头,说道:“我来了。”

    尹通明抬起脸,换上讨好殷勤的笑,似乎一瞬间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八面玲珑善长周旋的人,可他的一双眼睛却依然冷冰冰的,放出决绝得近乎残忍的光芒。

    他笑容满面地说道:“沈大侠既然能找到此处,自然是见过在下的家人了?”

    沈易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只淡淡说道:“不错,是老夫人和贵公子指点我来此。”

    尹通明还是笑容满面,一双眼睛突然又变得空空洞洞,抹去了所有的感情,既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

    他缓缓说道:“东湖尹家灭门之夜,我因陪母亲去山里上香还愿,为雨所阻,不能按时返家,当时很是懊恼,谁知因此而躲过杀身之祸,到了第二日天明下山回家,才知道满门皆灭。我只得带了老母流落在外,行医江湖,希望能找到凶手报仇,可惜人海茫茫,怎么能找得到?两年时间转眼即过,我甚至连凶手是男是女,有几人都不知道,还连累新婚的妻子难产而死。”

    沈易面上没有了笑容,冷冷说道:“你最后还是报了仇。”

    尹通明咧嘴一笑,笑得有几分狰狞,又有几分失落悲伤,说道:“不错,我报了仇,虽不能手刃仇人,仇人却已因我而死。我心愿已了,本不再贪生,可老母幼子却是我留此残生的主要原因。”

    沈易目光炯炯盯着他,似乎要看穿他笑容伪装下的真实内心,说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祝白两家就是当年灭门的主凶?”

    尹通明转眼看着沈易,面上的笑容说不出得诡异,“天网恢恢,凶手再狡猾,掩藏得再好,我还是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我知道凶手的真相后,立即带了母亲和幼儿来此南进县雨雾山行医,隐忍数年,暗中筹划,终于大仇得报。”

    他停下话,眼中露出极哀伤的神色,半晌,才接着说道:“本来我计划将祝白两家斩尽杀绝,就像他们当年杀光我尹家一样,可到得后来,我却下不了这个狠心。”

    沈易看着他没有说话。

    尹通明双手捧起茶杯,一饮而尽,似乎想用温厚的清茶来安抚自己不安的良心。尹家世代行医,悬壶救世,只有救人,怎会有他这样一个shā • rén 的子弟?

    他端着茶杯的手颤抖不已,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颤声说道:“我报了仇,我了了心愿,可我并不快乐。我觉得我就像当年灭门尹家的凶手一样残忍,双手沾满了无辜的血。”

    “杀祝天威和白清风的杀手都是你买通的?”沈易问道。

    “是,钱真是样好东西,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当然也可以买到人命。”尹通明的笑容中充满了讥讽,“更何况,我还有家传的毒药,想不到当年我尹家先祖,不过是为了保存尸体而研制的药物,居然是无解的剧毒,这是不是天意?我尹家世代行医救人,却偏偏无辜满门被害,而医者慈悲之手却又制出shā • rén 于瞬间的毒药,我如今用这毒药来报仇,岂不也是得其所哉?”

    沈易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可怜而又可恨的疯子,“你说你放弃对祝白两家赶尽杀绝,为什么还下手毒杀白晴云?杀了白晴云之后,又为何伪装成她是自杀而死?”

    尹通明脸色一白,目光躲闪,含含糊糊地说道:“祝夫人……自然也是因我而死。”

    沈易追问道:“难道白晴云不是你本意要杀的?究竟是谁想杀害白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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