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初到毛山

    蒋乐生收到两封寄三姐家的信。一封三棵树车站公安值勤室的,十二月二十九日抢劫案告破,但粮食已被案犯吃光,可凭本信到毛山车站取回空包。

    另一封乐田写的。信里说哥哥走后,王怀兵苟小凤王小四走马灯似的每天上门,追问人去哪了。我说腿长他身上我哪里知道?他们威胁母亲交代去向,否则把她吊起来!见她起不了床说不出话,怕出人命才恨恨作罢。

    离家前两包烟稳住王怀兵看来是着妙棋。徐其虎一家每每从后窗口窥视,几天不见蒋乐生心生疑窦:捉进篓子里的鱼莫非逃了?

    叫来王怀兵一问,回答给几天时间准备农具。王怀兵自信满满地说:懒牛上场屎尿多,没干过活怕上工。他躲过初一还躲过十五?

    一九六一年最后一天下午,徐其虎往公社人保组打电话,得知蒋乐生并没有去申报落户;再查县城户口迁移证存根,有效期至十二月三十一日。

    妈的!跑了?徐其虎上牙咬下唇,把王怀兵王小四叫来熊一顿,锥子般眼睛盯着他俩:脑子进水了?一点敌情观点也没有?命令车站码头分头寻找。找到就捆上!下放回乡不归家,不信我治不了你!

    看罢信他百感交集象一尊泥塑。

    三姐乐华得了肝炎,脸黄手黄眼白全黄,休息两星期没能上班。办公室特批一斤糖三斤鸡蛋十块豆腐补充营养。不会做家务的马书魁忙的焦头烂额:除按时上班,煎药、做饭、锯木头、升炉子、烧炕,洗尿布,喂猪养鸡、倒菜窖……屋子冷如冰窖,毛巾隔夜冻得梆梆硬。窗玻璃冰霜日复一日越结越厚,白天也朦朦胧胧的。

    土炕只热中间一溜,炕席快烤糊了,其余地方冰冰凉。蒋乐生扒开炕面,发现炕洞里塞满了垃圾,估计那个瓦匠故意使的坏。

    他把炕头炕稍扒开,铁丝绑麻袋片两头掏通,清出两土篮垃圾杂物。盖上面砖和泥抹平点火一试,满炕都冒热气!三姐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乐生学会瓦匠活呢!

    农技员蓝乐圃同父异母妹妹蓝蓉,和他的境遇差不多。

    她家也是富农。蓝乐圃幼年丧母,父亲续弦生下蓝蓉。兄妹相差八岁命运大不相同:哥哥五五年考进中专,毕业后分配当农技员;妹妹小学毕业只能半农半读。

    班上几个没考上普通中学的男孩,见蓝蓉面容姣好,哥哥常买衣服给她,穿着不似别的女孩破旧,十四五岁体态渐丰,似一朵鲜花含苞待放,便追着和她“相好”。

    一天下午薅玉米地里的草。劳动委员分她的一畦草最多,累得筋疲力尽仍落在最后。临收工,身后突然冒出个人拦腰抱住她。正要喊救命那人捂住她嘴,一只手在她胸上使劲抓捏。扭头看正是劳动委员牛二愣!

    牛委员是供销社主任家独苗,十六岁长得人高马大。蓝蓉又羞又恼,两只手乱抓乱挠,双脚乱踢乱蹬,不大工夫挣扎不动了。牛二愣额上青筋暴突眼珠通红,压低声音说:你依了我,往后再不分你苦活。说着停止揉捏,试图解她的裤带。

    蓝蓉趁牛二愣不备,使尽浑身力气扭头咬住捂她嘴的中指。牛二愣疼得双脚跳,腾出解裤带的手掰她下巴,他越掰她咬得越紧,就象《鹬蚌相争》里蚌壳钳住鸟喙。

    天暗下来,两个人在浓密的玉米地僵持着。牛二愣疼得直冒冷汗,央求蓝蓉放他脱身:不依拉倒,咬人干嘛?

    泪水在蓝蓉眼眶里打转。她不敢松口也不能说话,怕松开咬住的指头,牛二愣再发飙,荒郊野外谁救她?

    牛二愣毕竟还嫩,跪下苦苦求饶:我认错,求你饶一回。

    蓝蓉仍不肯松。意识到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便指指地头方向,示意他随她走出玉米地。蓝蓉紧紧咬住牛二愣手指,直牵到地头才松开,吐出口红红的唾沫,扬手甩他个嘴巴喝令“滚!”

    牛二愣看着露骨头的手指,带哭腔骂道:不识抬举,富农女子什么了不起?

    蓝蓉没有向老师报告这可怕的经历。她认定不会有结果——农业中学白手起家,钉耙锄头,铁锅水桶,煤油肥皂无不有求于牛家掌控的供销社。再者一旦张扬出去,唾沫星飞溅受伤害的是她。何况牛二愣没能把她怎么样,忍了吧。

    惹不起就躲。班上其他“二愣”们邪恶目光同样可怕,她担心可怕的事情再度发生,一个学期没念完,便称病退学。

    从“农中”退学后,哥哥蓝乐圃常寄书给她,农作物栽培、畜禽饲养方面的都有,鼓励她自学,知识越多越有力量。无奈她文化浅读不懂,白天干活累的半死不活,晚上打开书本就犯困。每天日出干到日落,挣的工分养不活自己。

    接到哥哥“农场收人速来”电报,蓝蓉喜从天降!连夜步行四十里赶到火车站,昼夜兼程赶来毛山,生怕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

    蓝蓉的邻铺叫叶小娜,身材纤弱面黄肌瘦,很少开口说话,目光呆滞饱含忧郁。舅舅送给她一床破军毯,才没有睡光炕席。

    叶小娜去年蒙受巨大灾难。清明前后父母浮肿病相继弃世,堂叔帮她拆掉住房,变卖所有能换钱的东西,草草料理完后事。那时她在金华读卫校,医士班只差一年毕业。暑假寄居在堂叔家,浸泡在泪水里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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