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苦旅惊魂-下

    前半夜还不觉太冷,此刻浑身冰凉上牙嗑下牙,搓手跺脚也不转暖,清水鼻涕不觉流进嘴。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是否如军属大爷描述的冻死鬼?

    天亮了,太阳染红右侧窗户上霜花。车厢里几乎全换成沈阳上来的新面孔。他见身边座位空着,便取下装大米的提包当枕头,二胡盒子夹在腋下,两手抄进衣袖睡了。从登上小火轮算起,离家四天没好好睡一觉。

    列车在白雪皑皑的东北大平原上走走停停,第二天傍黑到达终点三棵树。

    冰城哈尔滨果然名不虚传:地面上树枝上电杆横担上,公共汽车顶棚电车长尾巴上,所有建筑物覆盖着厚厚的冰雪。人们戴皮帽穿厚大衣,脚上毡靰鞡或大头鞋,手伸进独指棉手扪子,走起路与大衣相互摩擦,发出忽擦忽擦的声响。

    蒋乐生挎着提包,腋下夹二胡盒下了车。扑面朔风噎得他喘不出气,手立刻冻麻了。没走几步摔两个跟斗,布鞋底下生出了冰疙瘩,难怪一步一滑跪倒爬起。

    候车室里人山人海。两个检票口正在检票,前面的人流刚移走,后面的人潮立即填满。有限的空间里人声鼎沸,孩子哭大人叫各地口音都有。空气里布满浓烈的烟草味。

    蒋乐生来到行李处提行李。工作人员说你买的水陆联票,行李至少晚到两天。

    他开始了漫长的候车室蹲守。这里拥挤嘈杂气味难闻,但有暖气不挨冻。

    苦守一天两宿没挪地方。饿了啃带馊味的南瓜饼,渴了就对着龙头喝口自来水。几天不脱衣服睡觉,身上像长了一层壳。突然觉得腋窝里有东西爬,针戳一般剧痛,胳膊上随即串起一溜疙瘩,痛痒无比。

    邻座是个穿光板皮袄的北方老汉,两只手也在身上抓挠看样子很难受。少顷捏出个小虫,大拇指甲对着一挤,解恨地骂道:叫你tā • mā • de 咬!蒋乐生问是什么东西,老汉恶气未消:臭虫!妈拉巴子这椅子缝有臭虫!

    果不其然,老汉不大功夫又从脖颈里逮出个臭虫!半个红小豆大,颜色鲜红通体透明,胖鼓鼓象小蜘蛛,放两指甲中间一挤,伴随一股恶臭血扑哧冒出来,剩一层灰褐色的皮。老汉说这玩意毒性大,一咬一溜包几天下不去,顶他妈格厌人了!

    按行李员说法行李今天该到。焦躁的蹲守即将结束,蒋乐生振奋起来。他受不了臭虫叮咬和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想到外面活动活动透透气。

    掀开候车室厚重的门帘,一股清新刺骨的寒风噎得他连连打嗝。昨夜下过小雪,雪粉撒在地面光滑如镜。他小心翼翼走下台阶来到站前广场,将随身物品安放一棵大树下,活动活动麻木的腰肢,张开鼻翼贪婪地做深呼吸。不到两分钟,寒气穿透前后心,耳廓也失去知觉。他不愿马上回候车室,捂着耳朵绕树干跑步取暖。

    这段时间没有列车到站和发送,广场上格外冷清。拐角处冒出两个人影,边走边四下张望,交头接耳嘀咕着什么,踏着咯吱咯吱积雪向他逼近。

    蒋乐生正专心绕树跑步,冷不丁肩上被一只手重重压住,他一个趔趄差点滑倒。扭头看来人头戴黑粘绒帽,捂个脏兮兮口罩,两眼凶光毕露,操北方口音低声喝道:站住,打哪儿来?

    蒋乐生扳肩上手却没扳动,瞪他一眼反问:你是谁?想干什么?

    黑粘绒帽用右手指指左臂红色联防袖标:不认识?有介绍信吗?

    另一个人戴灰色狗皮帽,蓄两撇小胡子,径直奔向蒋乐生提包,隔着袋子捏捏惊喜地叫:粮食!

    粘绒帽冷笑一声,阴森森说:好哇,投机倒把,跟我走一趟!

    蒋乐生断定他们不是好人。搡开压在肩上的手,一个箭步夺回提包,抱在胸前趴倒地上。高喊:你们干什么?

    两个坏家伙压低声音威胁:不准嚷,跟我们走!

    蒋乐生抬眼一瞧,广场上一个人影没有。他大声吼道:凭什么跟你走!我不走!

    他打定主意拖延时间等待救援。天已大亮,用不了多久准有人来。只要不离开广场,歹徒不敢拿他怎样。

    两个家伙交换眼色立即下手:粘绒帽把他从地上拎起,照太阳穴便是一拳;狗皮帽抢过提包夺路而逃。

    蒋乐生眼冒金星跌倒地上,随即一跃而起朝歹徒追去。可恨脚下的棉鞋底有冰疙瘩,才几步便滑倒了。

    他甩掉棉鞋,在雪地上奋力追赶,边追边叫有强盗!抓坏人呀!

    两个歹徒越过开阔地向大楼背面逃。蒋乐生穷追不舍,双方总保持七八米距离。粘绒帽突然回身,飞起一脚将他踹倒,袖筒里亮出匕首喝道:找死?再嚷捅死你!

    等他爬起来再追,坏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开来一辆公共汽车。有好心人帮他找回棉鞋,大家七嘴八舌议论:

    ——胆忒大了!大清早敢动手抢!

    ——他们这是偷冷空,知道这一阵过路的人少。

    ——知根知底人干的,报告公安局!

    蒋乐生向公安值勤室报案,值班民警说如果破了案追回赃物,通知他认领或者寄去。他抱着一线希望,留下毛山农场三姐的地址。

    再回到候车室,原来位置还空着。提包被抢,里面二十斤大米和糯米,十来只路上充饥的南瓜饼。腹中空空,带馊味的南瓜饼也没有了。臭虫咬的地方又痒又疼,连累浑身难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